段南星没有走正门。她绕到林府后墙,轻车熟路地攀上墙头,翻身坐上去,正要往下跳,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的灯笼亮着,可今日的林府出奇地安静,没有来往的脚步声,也没有采薇在廊下点灯时的絮叨。她趴在墙头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正院方向传来人声,她翻身下来,没有去林霜序的院子,循着声音的方向摸了过去。
林府祠堂里灯火通明。
林霜序跪在祠堂中央,背挺得笔直,面前是林相的背影。
祠堂的门半敞着,段南星躲在廊柱后面,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林相站在林霜序面前,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我听说今日你在课上与太子争论不休,丝毫不肯退让。太子是什么身份?你是臣子,他是储君,你今日在众人面前驳他的面子,来日他登基,你还想在朝中立足吗?"
林霜序跪在地上,背挺着,没有低头:"父亲,我所言皆为实务,并无冒犯太子之意。朝堂之上,论政不论人,若连话都不敢说,日后便什么事都做不了。"
林相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随即冷笑了一声:"你还嘴硬。我让你来日嫁入东宫,是让你做太子妃,不是让你做太子的对头。你现在在课堂上驳他的面子,将来他还能容你?"他顿了一下,声音又沉了几分,"去给太子赔礼道歉。趁事情还没有传开,自己去把这件事抹平。"
林霜序没有动,仍然跪在原地,声音不高却清楚:"我今日若去道歉,便是承认我在课上所言有错。可我没有错,太子也没有错——我只是说出了我该说的话,他也没有因为我的话而恼羞成怒。我们之间并无过节,不需要父亲以家法相逼。"
林相的嘴角绷紧了。他转过身,朝旁边站着的管事说了一句:"家法。"管事应了一声,转身从祠堂侧面的架子上取下了一根乌沉沉的藤条。
段南星在廊柱后面看见了那根藤条,她猛地从暗处冲了出来。
祠堂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段南星闯进来的时候,林相的藤条已经举起来了。
她没有喊,也没有停,快步穿过祠堂,在那根藤条落下来之前,她整个人扑过去抱住了林霜序,后背朝上,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了她。
藤条落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段南星的后背上。她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可她没有松开抱着林霜序的手。
林相的藤条顿在了半空中。林霜序被段南星紧紧抱着,整个人僵住了,随即她猛地抬头,看见了段南星皱紧的眉头和咬住的下唇,又看见了林相手中那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藤条。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她父亲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急切:"段南星!你怎么样?"
段南星没有回答她,她背上的疼痛正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可她抱着林霜序的手没有松。
林相站在旁边,握着藤条的手微微发抖。他认出了那个扑上来的人,沉着脸冷声开口:"段南星!你一个女儿家夜闯我林府祠堂,成何体统!"
段南星慢慢松开林霜序,转过身来跪在地上,后背的痛让她吸了一口气,可她抬起头看着林相,声音还算稳:"伯父,是我自己爬墙进来的,跟霜序没关系。您要罚就罚我。"
林相看着她那双毫不躲闪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被段南星护在身后的林霜序,沉默了两息,然后把手中的藤条扔在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转头朝管事说了一句:"去段府,请段将军过来领人。他女儿夜闯我林府祠堂,若再犯,我便将他女儿当宵小处置,休怪我不留情面。"
管事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段南星跪在地上,听见"去请段将军"几个字的时候,脸色终于变了一下,可她没有再说什么。
祠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夜风从半敞的门里灌进来,吹得烛火跳了一下。段南星跪在祠堂中央,后背火辣辣地疼,可她嘴角却莫名其妙地弯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完了"又像是"值了"。
林霜序跪在她旁边,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袖口,又收回来了。灯影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林霜序看着她嘴角那道不合时宜的弧度,心里想着,这个呆子又来了。可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把段南星的手从袖口底下轻轻握住了。
等了小半个时辰,段崇山到了。
他走进林府祠堂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家常的衣裳,显然是从饭桌上被管事叫来的,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
他踏进门,目光先落在跪在地上的段南星身上,又扫了一眼段南星背上那道隐约透过衣料泛红的痕迹,最后才看向林相。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熟知他的人都能看出他嘴角那条线绷得比平时紧了几分。
林相站在祠堂中央,手里已经不握着藤条了,可脸色还沉着。他见段崇山进来,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带着不满:"段将军,令爱夜闯我林府祠堂,还当着我的面护住小女,这实在不合规矩。若传出去,旁人如何议论?"
段崇山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段南星,段南星正好悄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了,一副"我知道错了可我也不后悔"的模样。
段崇山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习惯了的事:"林相,我这女儿自小就是这个性子,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今日闯你祠堂是不对,回头我会罚她。可我也想问林相一句——令爱那么优秀的一个人,非要嫁入东宫才算有出路么?"
林相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段崇山已经抬了抬手,像是没打算听他反驳,"我女儿的事我会管,林相的女儿林相自己教。我只是觉得,林相有空盯着她在课上说了什么、有没有得罪太子,不如想想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说完,朝林相拱了拱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段南星,"走了,回去再说。"
段南星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慢,后背的伤牵扯着,她吸了一口气才站直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向林霜序。林霜序还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
段南星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可尾音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温温的软:"你别怕。今晚的事不怪你。那个策论我明天自己写,不用抄你的了。"
林霜序跪在地上看着她,目光在灯影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段南星,看了两息,然后嘴唇动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一个字。段南星看懂了,她说的是——"笨。"
段南星没有反驳,她朝林霜序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过身,跟在段崇山身后走出了祠堂。
夜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她后背的伤一阵火辣辣的疼,可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还是直的。
段崇山走在她前面,走出林府大门之后才放慢了步子,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老父亲式的无可奈何:"挨打了吧?"
段南星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段崇山没有再多问,只是说:"回去让你娘给你上药。"
段南星又"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林府的方向。灯火还亮着,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有人还站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看着这边。段南星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后背的疼还在一阵一阵地泛上来,可她嘴角弯着,一直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