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里乱了一阵,但很快就稳住了。
御医已经候在偏厅,见人送进来立刻迎了上去,指挥着人将江素抬进内室,放在榻上。
萧玉笙从林霜序手里接过江素的时候,手臂都在发抖。她把人轻轻放上榻,退开一步让御医上前查看,自己站在旁边,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她看着御医剪开江素左臂的袖口,看见那支箭还嵌在肉里,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了一层暗红的痂,可还在往外渗。她别了一下脸,又转回来,咬着牙看。
林霜序站在内室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御医的动作——清创、拔箭、止血、上药、包扎。
江素中间被疼醒了片刻,咬着布条没有出声,可额角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又被青枝用帕子擦掉。
等箭矢被取出,扔在铜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时,林霜序的目光落在那支染血的箭头上,落了一息。御医处理好伤口,又开了方子,青枝跟着去抓药了,侍女们端着一盆一盆的血水退出去,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萧玉笙坐在榻边,探了探江素的额头,又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拨开,像在做一件极其细微又极其郑重的事。
林霜序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切,始终没有开口。直到御医收拾好药箱退出去,她才终于动了一下,像是从一段很长很长的凝固里被放了出来。
她看着萧玉笙,声音平而淡,像是在说一件公事,可仔细听能察觉到底下压着的什么:"等她醒过来,有什么想要的,可以跟我说。就当是……她替我挡了这一箭。我先回去了。"她说完便转身要走。
萧玉笙猛地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林霜序,你站住。"
林霜序的步子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萧玉笙走到她身后,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快要兜不住的什么东西:"你今天要是就这么走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些事,我只能说这么多。你要走,我也不拦你。可你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再问我为什么当初没有告诉你。"
林霜序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背影在灯下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玉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转过了身,看着萧玉笙的眼睛,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一个她不敢确定答案的问题:"她是谁。"
萧玉笙的呼吸滞了一瞬。她看着林霜序那张平静的、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的脸,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低而稳:"你跟我来。"
她转身朝书房走去,没有回头看她跟没跟上来。
林霜序站了一息,然后跟了上去。
书房的门在她们身后合拢。萧玉笙站在书案前面,没有坐下,转过身来看着林霜序。
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萧玉笙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落在安静的空气里:"你没有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吗?"
林霜序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萧玉笙看着她,继续说下去,声音渐渐低了一些,可一字一句的,像是要把那些她攒了很久的话一字一字地摆出来:"其他的我暂且不提,今天,她替你挡箭,她握剑的姿势、她挥剑的角度、她侧身挡在你面前的那个动作……你比我更清楚她像谁。"
萧玉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才刚刚确认的事:"你明明已经发现她了。你特批她入女学。你明明已经找到她了,可你不敢认。"
她看着林霜序的脸,看着灯光下那双垂着眼帘的、似乎平静的眼睫,声音轻了几分:"等她醒了,你自己去问她吧。我不是她,我不能替她回答你。可你今天要是走了,你一定会后悔。"
林霜序站在书房中央,没有说话。灯火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的,她垂着眼看着地面,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她醒了,叫我。"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萧玉笙一个人,她站在书案旁边,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慢慢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她没有追出去。该说的她都说了,剩下的,她留给林霜序自己慢慢地想。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在江素榻前的两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青枝被萧玉笙使了个眼色,悄声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口。
林霜序看着榻上昏睡着的江素,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萧玉笙坐在旁边,也没有开口。内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江素平稳而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穿过庭院的声响。
两人正守着,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侍卫在门外跪地禀报的声音,压得低却透着紧张:"长公主,林相,宫里的消息——陛下的銮驾已经出宫了,正朝长公主府来,预计还有一炷香的工夫便到。"
萧玉笙和林霜序对视了一眼。
林霜序转头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江素,然后转向萧玉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萧玉笙极少在她身上见过的急促:"陛下来了之后,不管他问什么,江素的事你不要多说。不管江素是谁,都不要告诉陛下实情。"
萧玉笙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萧玉笙朝门外应了一声:"知道了,下去吧。让人备好茶,开中门迎驾。"
侍卫应声退下了。两人站起来,一前一后出了内室,走到正厅门口等着。
夜风从庭院深处灌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
两人并肩站着,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不久,前院便传来了通报——"陛下驾到。"
萧承昭穿着一身常服,身后跟着两名禁军统领,步子极快地穿过前院。
萧玉笙和林霜序同时欠身行礼,萧承昭却看也没看,摆手示意免礼,几步走到林霜序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沉:"你有没有事?"
林霜序摇头:"臣无事。臣未受伤。"
萧承昭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然后才转向萧玉笙:"那名替林相挡箭的姑娘呢?"他顿了顿,又问,"听说也是女学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萧玉笙站在林霜序旁边,面色如常,声音不紧不慢地答了一句:"户部侍郎府的庶女,叫江素。她替林相挡了那一箭,伤在左臂,御医已经处理过了,眼下正睡着,暂无大碍。"
萧承昭点了点头,又看了林霜序一眼,然后对萧玉笙说:"等她伤好了,带她来见朕。替朕的丞相挡箭,又伤了手臂,朕要亲自赏她。"
萧玉笙应了一声"是",面上不动声色。
他看了萧玉笙一眼,又看了林霜序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却没有追问。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敢在京城当街行刺当朝丞相的人,背后一定有人。这件事我会亲自查,你们不必插手。还有,丞相府、长公主府再各加派一队禁军守着。"他说完没有再多留,大步走了出去。
萧玉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头看了林霜序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林霜序站在灯下,垂着眼,面容平静,可她攥着袖口的指尖还泛着白。片刻后,她松开了手,低声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她。"
然后便转身朝内室走去。
萧玉笙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内室的背影,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廊下,夜风从庭院深处吹过来,吹得衣袍的下摆轻轻拂动,她望着内室那扇半掩的门,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