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素的烧一直没有退。
大夫开了方子,药煎好了端来,青枝一勺一勺地喂进去,喂了大半碗,可江素还是没有醒。
她躺在榻上,额角滚烫,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偶尔无意识地皱一下眉,像是陷在什么深重的梦里挣脱不出来。
萧玉笙坐在榻边的凳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脸。她从前没有见过段南星生病。段南星那个人像铁打的一样,十五岁上演练场挨了打也不吭声,下半年就跟着段父出征去了北疆,十七岁独自领兵守城,十八岁战死。萧玉笙从未见过她躺在床上连醒都醒不过来的模样。她甚至想象不出段南星会有病倒的一天。那个人的背永远是直的,嗓门永远是大的,天塌下来她也要先骂一句"塌就塌了"。
可这个人就是段南星。
萧玉笙反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坐在那里,手搁在膝上,攥着袖口布料的手指已经泛白了。她已经五年没有见过段南星了,五年间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失去,以为自己已经把那道口子磨平了,磨到不会疼了。可此刻她坐在这里,看着床上那张陌生的、十五岁的脸,才忽然发现那层磨出来的茧底下还是新鲜的肉,一碰就疼。她才刚刚找回来的人,她不能让她再出任何事。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江素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萧玉笙猛地站起来,想去握她的手又怕弄疼了她,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
她盯着江素的脸,心跳得又快又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她想去把林霜序叫来。如果林霜序在这里,如果林霜序知道江素就是段南星,她一定有办法。她什么都懂,她什么都能稳住,她不会像她一样坐在这里手足无措地发抖。可林霜序不知道。林霜序还什么都不知道。萧玉笙想,如果她现在跑去林府,告诉林霜序"她就是段南星",林霜序大概只会觉得她疯了。
可段南星的死,让她们每一个人其实都还停留在那一年。萧承昭也好,林霜序也好,段伯父段伯母也好,还有她——她们没有一个人真正从那一天走出来过。她们只是在表面上往前走,可心里那个窟窿一直还在那里,谁也没有填上。
就在萧玉笙胡思乱想得快要坐不住的时候,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江素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地、吃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涣散了一瞬,随即缓缓聚焦,落在了萧玉笙的脸上。
萧玉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弯下腰,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可根本擦不完。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轻:"你醒了?"
江素看着她通红的一双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玉笙,别哭。我没事。"
萧玉笙别开脸,用力点了点头,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江素的手背,像在确认什么温度,又像在确认什么别的。她没有松手。
翌日,长公主夜闯江府、砸了江府大门的事已经传遍了大半个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长公主为了户部侍郎家的一个庶女,亲自带了人踹开江府大门,还让江侍郎夫妇在廊下跪了半宿。有人说是长公主与那庶女有旧,有人说是那庶女得了长公主的青眼,说什么的都有。消息传得飞快,自然也传进了女学。课间时分,几个姑娘聚在廊下窃窃私语,孙宜和赵婉也在其中,压着声音说着昨晚的事,目光偶尔朝江素那张空着的桌面瞥一眼,神色复杂。
而女学的正堂里,第一堂课是林霜序的课。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下面坐得整整齐齐的姑娘们,扫到靠窗那个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位置空着。江素没有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又抬起眼,声音平而淡,听不出什么波澜:"江素今日为何未到?"
堂中安静了一瞬。孙宜坐在前排,小心翼翼地看了林霜序一眼,低声答了一句:"学生不知,她昨夜没有回学舍。"
林霜序没有追问,可她的目光在江素那张空着的桌面上落了两息,然后她合上名册,转向周夫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无故缺课,按学规当如何处置?"
周夫子怔了一下,犹豫着开口:"按学规,无故缺课者……记过一次,三次记过则劝退。"
林霜序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辩:"她连告假都没有。若开了这个先例,日后人人效仿,学规形同虚设。周夫子,从严处理。这样的人,不适合再留在女学了。"
满堂寂静。周夫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看着林霜序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低头应了一声"是"。
江素自然不知道这一切。她躺在榻上,高烧反反复复,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青枝守在榻边,眼睛熬得通红,一会儿换帕子,一会儿喂水,心里只有一件事——姑娘得赶紧好起来。她脑子里全是江素的病情,旁的什么也顾不上。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江素始终没有醒。青枝坐在榻边,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小声念叨着:"姑娘,你快醒过来吧……"
而女学那边,散课之后周夫子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沉沉的暮色,叹了口气。她心里清楚,江素若真被除了名,便再也回不来了。可她只是女学的夫子,丞相发了话,她没有反驳的余地。
而此刻的萧玉笙,天没亮便进了宫,直奔皇帝寝殿。
萧承昭刚起身,还在系外袍的系带,见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萧玉笙已经站定,声音急而直:"皇兄,把太医院最得力的人给我一个,现在就要。"
萧承昭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一夜未眠的憔悴脸色,没有多问,转头吩咐内侍去传太医院院判,让他立刻去长公主府听差。
萧玉笙得了这句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萧承昭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快步走了出去。
她带着御医出了宫门,坐上马车往回赶,一路催着车夫快些。她心里又急又乱,江素还烧着,她走的时候热还没有退,青枝一个人守着不知道能不能撑住。她攥着袖口的布料,指节泛白,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刚刚找回来的人,不能再出事。
马车在江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江府那扇被踹开的大门还歪斜着挂在铰链上,门房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萧玉笙跳下车,带着御医大步穿过前院。廊下江怀远和江秦氏还跪着,两人脸色灰白,嘴唇冻得发紫,膝盖早就没了知觉。
萧玉笙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低头看他们,声音不高不低,落在晨风里清清楚楚:"起来吧。回去烧香祈祷她没什么事。若她有什么闪失,你们照样跪。"
她没有再多说,径直推开了江素的房门。御医跟进去,放下药箱,快步走到榻边探了江素的脉。
廊下江怀远和江秦氏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各自踉跄着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