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素回到江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她刚跨进大门,门房的管事便迎了上来,躬着腰说了一句"三姑娘,老爷在书房等您",语气比往常客气了许多,可那客气底下带着一种明显的急切。
江素没有多问,径直去了书房。
江怀远坐在案后,见她进来便放下手里的书,脸上挂着一层热切的笑容,开口便直奔主题:"素儿,今日长公主怎么忽然来找你了?你们怎么认识的?"
江素在门口站定,平静地答:"回父亲,在女学里认识的。长公主来女学巡视,正好碰见,说了几句话,便算认识了。"
江怀远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好好好,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长公主是陛下亲妹妹,你要好好跟她走动,多亲近亲近,对咱们家有好处。长公主那边若有什么吩咐,你务必尽心尽力,听见没有?"
江素应了一声"是"。
江怀远满意地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江素转身走出书房的时候,廊下迎面碰上了江秦氏。
江秦氏手里端着一盏茶,站在廊柱旁边看了她一眼,面上挂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透着冷。"三姑娘如今可真是长进了,又是林相特批入学,又是长公主亲自来接出去玩。我们江家真是祖坟冒了青烟。"
江素低头行了个礼,没有接话,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她能感觉到江秦氏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根细细的针。
夜里,江素躺在榻上,白天城门口的风沙、偏厅里萧玉笙泛红的眼眶、江怀远热切的笑脸和江秦氏冰冷的目光,翻来覆去地挤在一起。她阖着眼想把那些画面按下去,可怎么也睡不着,胸口隐隐发闷,喉咙也开始发干。到了后半夜,她整个人烧了起来。额角烫得厉害,浑身骨头都在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里往外烧,把力气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青枝是被她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她摸黑爬起来,伸手探了一下江素的额头,被那温度烫得一缩,声音都变了调:"姑娘!姑娘你烧得厉害!"她慌乱地披上外衣跑出去找门房。
门房值夜的老头正裹着棉袄打盹,被青枝叫醒之后一听是要去请大夫,面露难色地摆手:"这个时辰,大夫都歇了,再说夫人那边吩咐过,三姑娘的身子要少请大夫,一请就是银子……"
青枝急得快哭了:"姑娘烧得不行,求求您帮帮忙,去请个大夫来!"
门房被她磨得不耐烦,索性把头一扭,嘟囔了一句"我也没法子",便不再理她了。
青枝站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又跑去找管事嬷嬷,可管事的屋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没人应。
她又去找前院的婆子,婆子也只说"夫人歇下了,谁敢去惊动"。
她跑了一整圈,府里没有一个人肯帮忙。她站在廊下,夜风从身后灌过来把她单薄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攥了攥拳头,心里涌上一股念头——她自己出府去请大夫。可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江素那间黑着灯的小厢房,她走了,姑娘一个人在这里烧着怎么办?万一烧得更厉害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那可怎么办。
青枝站在廊下急得手足无措,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过来,吹得她浑身发凉,可她顾不得自己。她正要咬牙转身自己跑出去找大夫,院子里一处黑暗的角落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黑衣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面容平平,夜色里几乎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青枝吓得差点叫出声来,那黑衣人抬手示意她噤声,低声问了一句:"你家姑娘病了?"
青枝愣愣地点了点头。黑衣人没有多问,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
不到半个时辰,长公主府的马车便停在了江府门口。
萧玉笙跳下车来,身后的侍卫不等门房开门,抬脚便朝江府大门踹了过去。
朱漆大门被从外面猛地踹开,门闩断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两扇门板重重地撞在内墙上,反弹了一下,又合上半扇,半扇歪斜着挂在铰链上。
门房的管事被这动静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见长公主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和四名侍卫,整个人哆嗦着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
萧玉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穿过前院朝江素那间小厢房走去,她一边走一边系着领口的系带,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好。
江怀远被门闩断裂的巨响惊醒的时候还以为是遭了贼,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衣赶过去,在廊下正撞见萧玉笙带着大夫走进江素的房门。
他愣了一下,想要上前说什么,萧玉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推门进去了。
大夫诊了脉,开了方子,青枝接过方子要跑出去抓药,萧玉笙身后的随从已经接了过去,说了句"长公主府里有,很快送来",便快步出了门。
萧玉笙坐在江素榻边的凳子上,看着江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额角的薄汗,又看了一眼屋子四壁——冷冰冰的,没有炭火,窗纸上透着风,被褥也是薄的。她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又紧,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房门。
江怀远还站在廊下,披着外衣,脸上挂着惶恐的笑。
江秦氏也来了,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色不大好看,却也不敢说什么。
萧玉笙走到江怀远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夜风里:"江怀远,你听好了。江素若有什么闪失,你们江家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她若是少一根头发,我让你们全府上下都给她陪葬。"
江怀远的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声音颤得不成样子:"长公主息怒!臣一定好好照顾素儿,一定好好照顾!"
江秦氏见他跪了,脸色白了白,也慢慢地跪了下去,低头不敢看萧玉笙。
萧玉笙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就在这里跪着。她什么时候醒,你们什么时候起来。"然后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回了屋里。
夜风从被踹裂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又晃。
江怀远和江秦氏跪在廊下的青石地上,夜风灌进衣领,冷得人发颤,可没有一个人敢站起来。满院子安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树枝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府里的下人们躲在各自的屋子里,大气都不敢出,整座江府像被人按住了喉咙,连呼吸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