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到了很晚。菜都凉透了,酒也喝了大半壶,萧玉笙把能问的都问了,把能说的也都说了。
她问江素醒过来的时候疼不疼,问她在江府过得好不好,问她林霜序在女学里对她如何。江素一一答了,声音平而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萧玉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她放下酒杯,看着江素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裳,袖口的边线已经磨得起毛了,领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她又想起从前段南星用的穿的,哪一样都和她们是一样的——宫里的云锦、尚衣局制的衣裳、连靴子都是内造的好皮料。如今她穿着这些粗布衣裳,住在江府那间连炭火都只有半盆的小厢房里。她开口问:"你身边连个称心的人都没有?"江素摇了摇头:"有一个丫鬟,叫青枝,还算忠心。"
萧玉笙皱了皱眉,声音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急切:"一个哪够。你搬来我府里住。我现在就让人去江府收拾东西,谁要是敢拦,我亲自去跟他说。"
江素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玉笙,我现在不能让别人怀疑。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一个侍郎府的庶女,忽然被长公主接进府里住,外面的人会怎么想?林霜序会怎么想?她现在已经开始查我了,若我再搬进你府里,她一定会起疑。"她看着萧玉笙的眼睛,声音放低了些,"而且我们俩得少见面。你是长公主,我是女学的学生,我们本不该有那么多交集。你今天来找我出去,江府上下已经全都知道了,明天江怀远就会来问我怎么回事。我不能说真话,我也不能让他起疑。所以往后,我们少见面。"
萧玉笙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江素,看了很久。她的眼底还有方才没有完全褪下去的红,可她没有再坚持。她慢慢坐下来,把面前那只空酒杯拿起来转了转,声音低了些:"那青枝可靠吗?"
"可靠。"江素说,"我刚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清楚,都是她一点一点跟我说的。她是个实心眼的姑娘。"
萧玉笙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件事记下了。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在江府的日子……真的能过?"
江素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可落在萧玉笙眼里,和很多年前段南星笑着跟她说"没事,我皮实"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当将军之前在北疆蹲过雪窝子,江府的日子再差也比雪窝子强。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
萧玉笙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再开口。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桌面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吹得晃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只空杯子,许久之后,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好。我听你的。可你答应我一件事——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一定要来找我,别再一个人扛着。还有,青枝那边若有什么短缺,你尽管跟我说。"
江素看着她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萧玉笙没有再说话,起身送她出了公主府的门。
帷舆在夜色中等候,江素弯腰上了舆,帘子落下之前她回头看了萧玉笙一眼,萧玉笙站在门前的灯笼下,朝她点了一下头。
帷舆驶远了,夜风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萧玉笙还站在那里,望着那顶帷舆消失在长街尽头。
然后她转身走回府中,边走边低声唤了句:"来人。"
黑暗中一个黑衣侍卫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
萧玉笙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派两个人,暗中跟着她。不必让她发现,不要让人欺负了她。她若有事,立刻来回我。"那黑衣侍卫应了一声"是",便退入了夜色中。
萧玉笙站在廊下,望着院中沉沉的夜色,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只有夜风和廊下的灯笼听见了:"林霜序,你明明早就找到她了。"她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摇动着,然后渐渐静了下来。
林霜序回到林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今日是段崇山启程回北疆的日子,她去了城门口,却没有走上前去。她站在城门内侧的廊柱后面,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远远看着段崇山系好马鞍、翻身上马、拉过缰绳,看着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散乱,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策马出了城门。她每年都会来送他,只是从来不走到近前。段崇山说了不让人送,她便不在他面前出现,可她还是来了,站在那个看不见的角落,从段崇山的身影出现在城门下的那一刻起,一直看到他消失在官道尽头。
可她今日看到了另一个人。萧玉笙从一辆朱红帷舆上走下来,身边跟着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姑娘。江素。她们并肩站在城门口的风沙里,目送段崇山远去。萧玉笙侧着头对江素说着什么,江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风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翻卷起来。林霜序站在廊柱后面,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她认得江素,女学里那个特批入学的姑娘,方才在廊下用她的名义挡了江瑶一顿的人。她也认得萧玉笙,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长公主。可她不认得她们站在一起的样子——萧玉笙和江素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自然。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段崇山的背影彻底消失了,看见萧玉笙带着江素转身走回了帷舆,看见那顶朱红帷舆拐过街角不见了她才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她没有跟上去,径自回了林府,进了书房,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暮色在案前坐了下来。她在想白天在城门口看见的那一幕。萧玉笙和江素,这两个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可萧玉笙站在江素身边的时候姿态很放松,像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待在一起一样自然。而江素站在城门口望着官道尽头的姿态,不像是第一次送别段崇山。她站得很稳,风沙扬起来的时候她没有眯眼,像在北疆的风里站惯了一样。林霜序在黑暗中阖上眼,那些碎片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她坐在黑暗里,对面那副铁灰色的甲胄沉默地立在墙前,像她五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她慢慢睁开眼,望着甲胄模糊的轮廓,低声说了一句话,低到像是在问一个不会回答的人:"你到底是谁。"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她袖口的布料,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