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舆穿过城门,折回了长公主府的方向。江素一路上没有说话,萧玉笙也没有开口。车帘没有放下来,早春的风从掀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城外干冷的泥土气息,渐渐被城中的烟火气盖住了。
帷舆在公主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萧玉笙先下了车,站在车边等江素跟上来。江素弯腰下了舆,跟着她穿过前厅和中庭,一路没有说话。
府中的侍女们看见长公主带了个陌生的姑娘回来,面上不显,可目光都悄悄落在江素身上打量了一番,随即又各自垂下了眼。
萧玉笙把她带进了偏厅,吩咐侍女去备一桌饭菜,报了七八个菜名。
江素站在旁边听着,每听一道便有一阵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翻上来,烫而涩,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那几道菜是段南星从前最爱吃的,每一道她都记得。在宫里的时候,在段府的时候,在那间小酒馆里喝竹叶青的时候就着花生米,她都能说出这些菜的名字。
侍女们很快撤了出去,偏厅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桌面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热气氤氲地升起来,盘碟碗盏错落有致地铺开,都是以前段南星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时要吃的那些。
萧玉笙坐在主位上,没有动筷子。她看着江素,沉默了很久。窗外风穿过庭院,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一种被压得太久了的潮气:"段南星。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她的眼眶红了。
江素坐在对面,看着萧玉笙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竭力压着的、却还是从边角漏了出来的东西。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也是哑的:"长公主……"
她刚说了这两个字,萧玉笙别开了脸,像是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极限。她没有擦眼角,只是微微偏过头去,下颌绷成一道僵硬的线,过了好几息才转回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涩得像砂纸:"你从前都是叫我玉笙的。"
江素坐在那里,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热气渐渐淡了,久到窗外的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转了一整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我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活。那具身子太弱了,我连坐起来都费了三天。后来我知道自己换了身份,知道你已经搬出宫了,知道你是长公主,知道林霜序做了丞相,知道皇帝是萧承昭——可我什么都不能说。我一个侍郎府的庶女,跑到长公主府门口说我是段南星,门房只会把我当疯子打出去。"
萧玉笙听着,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动。她的眼角还是红的,可她没有再别开脸。她看着江素,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陌生的面孔,听着她用江素的声音说出段南星才会说的话。
"那天在酒馆里,"江素又说,"你坐在我面前,跟我说'今日是她的生辰,我们原本约好,等她回来,我请她喝的'。我听着,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玉笙,对不起。"
萧玉笙低着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滴水珠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散开,洇成一小片深色。她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可声音稳了一些,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不怪你。"她停了一下,"你回来就好。"
她看着江素,目光里翻涌着的东西慢慢沉淀下来,可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东西。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林霜序没有认出你?"
江素摇了摇头:"没有。除夕那夜我在宫墙上碰见她,她问我迷路了没有,问我是哪家的,我说'户部侍郎府,江素'。她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萧玉笙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抬起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当年你的尸身送回京城,棺木打开的时候,段伯母看了一眼就昏过去了。林霜序站在人群里,没有哭。可她的嘴唇在抖,攥着袖口的手背上有青筋。"
"我没有看,我不敢看,我听见了旁边人的声音——他们说,甲胄上全是箭孔,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他们说你的……你的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方。"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停了一会儿才继续,"段老将军站在棺木旁边,想伸手碰碰你,伸了一半就停住了,然后收回来,转身走了出去。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谁叫都不开。出殡那天,林霜序穿着孝服站在送殡队伍最前面,把灵幡举了一路。风很大,她站在风里,袖子被吹起来,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圈很深的淤青——后来我才知道,你尸身回来的那几天,她整夜整夜地坐在书房里不点灯。你从前用的那把弓,十五岁上演练场那把,就放在她手边上,可她只是坐在那里,坐到天亮。"
江素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二皇子的案子还没有审完,朝中一片混乱。她不眠不休,不饮不食,谁劝都不听。段伯母亲自来劝她,她也不说话。林伯母拦她,说她是未嫁之女,穿不得孝服,她没理,自己换了衣裳走出来,谁也不敢拦她。"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江素看着萧玉笙,萧玉笙也看着她。然后江素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稳稳的:"她为什么认不出我?"
萧玉笙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搁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已经凉透了的菜碟之间,过了很久才说:"也许是,她不敢认。"她停了一下,"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她怕认错了。"又停了一下,"可她要是真的认出来了,她又怕你恨她。"
江素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裹着的那层白纱布,轻轻握了一下拳,又松开。然后她端起酒杯,朝萧玉笙的方向扬了一下:"玉笙,我回来了。你请我喝酒的那天,我欠你的。"
萧玉笙端起自己的杯子,在桌面上方碰了碰江素的杯沿,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她没有说话,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搁下杯子,朝江素笑了一下,那笑意淡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