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素拐进巷子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她靠上墙壁,掌心的血蹭在粗糙的砖面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子。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膝盖也疼,可她顾不上这些。方才那句"李崇安,你活腻了"在她脑子里回响着,一遍又一遍,她自己都没有想过这句话是怎么从她嘴里跑出来的,像是有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她喉咙里自己涌了出来,带着一种她不该有的熟稔和跋扈。
她靠着墙壁喘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拂在脸上。她抬手拨开,手心里干涸的血蹭在脸颊上,她也没在意。她正要抬步继续往前走,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可她听见了。她抬起头,一个人影从巷口逆着暮色走了过来。朱红的衣袍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落在青石地面上,一声一声,清晰而沉。
萧玉笙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看着江素,目光里有太多东西翻涌着,像被风吹乱的深水,可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却平,平到像一柄被磨了很久的刀,刃口薄而亮。
"段南星。"
江素整个人僵住了。她靠着墙壁,看着萧玉笙站在巷口的光影交界处,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一眨不眨。她的呼吸停了半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可她维持着脸上的神色,没有动。沉默了几息,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长公主,您认错人了。我是江素。"
萧玉笙没有接话。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江素面前,离得近到能看见她脸颊上那道干涸的血痕。她低头看着江素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平静:"你方才那句话,是段南星说的。从头到尾,一字不差。我听了太多次了,不可能认错。"
江素的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长公主您认错了",可萧玉笙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江素的脸颊,碰了一下那道干涸的血痕,像在确认什么温度。她的指腹凉凉的,碰到江素皮肤的时候江素没有躲。她看着江素,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听见:"五年了。"
江素站在那里,靠着墙壁,被萧玉笙的目光钉在原处。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从深水里拽上来的鱼,所有的遮掩和伪装在这一刻都像水一样从身上滑落,底下是坚硬的、**的、无法否认的东西。可她不能说。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涩到像是喉咙里含着碎玻璃:"长公主,我……只是女学的一个学生。您真的认错人了。"
萧玉笙看着她,看了很久。巷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然后萧玉笙收回了手,退了一步。她没有再说那句话了。可她看着江素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线光亮,随即又被合上了。
"你走吧。"萧玉笙说。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回去好好歇着,手上的伤记得上药。"
江素低下头,看着她渗血的掌心,然后拢进袖中,朝萧玉笙微微行了个礼,转身朝巷子更深处走去。
萧玉笙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藕荷色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处。她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衣袍的下摆都吹凉了。然后她抬手,用指腹碰了一下自己方才碰过江素脸颊的那根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度,像某种证据,摆在手心里,轻而沉。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风听得见:"你就是她。"
萧玉笙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她跨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往常快了许多,连侍女的问安都没有理会,径直穿过前厅和中庭,进了内院的书房。门在她身后合拢,她站在书案前面,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呼吸急促而沉。她在马车上已经压了一路的翻涌,此刻终于被四面合拢的墙围住了,那些被她一路按着的东西猛地浮了上来。方才巷子里那张脸,那个声音,那句"李崇安,你活腻了",还有她指尖碰到的、那道干涸血痕下面的温度,每一件都清晰得像刚刚发生的事。可她不敢信。她不能因为像就去信。
她猛地直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拉开门,朝廊下喊了一声:"来人!"
侍女快步进来,被她脸上的神色惊得顿了一下。萧玉笙没有看她,转身走向书案,提起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了一个名字,递给侍女:"去把这个人请来。不管他在做什么,让他立刻过来。还有,去城外的青云观,把那位老道长也请来,快马去。"侍女接了纸条,快步退了出去。
萧玉笙在书案前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指节泛白。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她请的人陆续到了。
先是城里那位常年替达官贵人看八字测风水的先生,被从家里半拖半请地拉了过来,进门的时候衣冠还有些不整,面色惶恐。
又过了一阵,城外青云观的那位老道长也到了,花白胡须,面容清癯,进门时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快马赶来的。
萧玉笙没有跟他们寒暄。她站在书房中央,等两人都站定了,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可底下压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急切:"我问你们一件事。这世上,人死之后,可有借尸还魂之说?"
屋子安静了一瞬。那风水先生先是一愣,随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萧玉笙的脸色,斟酌着开口:"长公主,这……民间确实有些传说,说有些横死之人怨念深重,魂魄不肯离去,便会寻一具将死未死的躯壳附上去,再活一世……"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自己的话会不会惹祸,"可这到底只是乡野怪谈,未曾听说过真有其事。"
萧玉笙转向老道长。那老道长捻了捻胡须,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长公主,贫道活了七十年,确实听说过此类异事,但从未亲眼得见。借尸还魂者,魂魄与肉身之间必有不适,故而性情大变,举止与从前判若两人。若真是此人,她身上定有痕迹——言谈、习惯、下意识的动作,都与生前一般无二。"
萧玉笙听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握了一下。性情大变。言谈习惯。下意识的动作。她抬起头看着那老道长,声音低了一些:"那……怎样能确认?"
老道长想了想,声音平和而缓慢:"若长公主识得那人从前种种,不妨问一些只有两人知晓之事。若是她答得出,便是魂未散。若是答不出,便是相像而已。"
萧玉笙站在灯下没有动。她看着面前两个人,像是从他们的话里抓住了什么,又像是被那根线拽着往更深处滑了一截。她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搁在膝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没有再说话。那两个人在屋中站了一会儿,见她不言语,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灯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尊被定住了很久的旧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根碰过江素脸颊的手指,上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她记得那种触感,温热而真实的。她把手合拢,像要把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然后轻声开口,声音低到像是对自己说的:"段南星。你到底是不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