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江素在廊下站了许久。
她昨夜几乎没睡。陈素心说的那些话像一块一块石头沉在她心口——二皇子谋反伏诛,五皇子远封不得入京。她死了五年,那些人的人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滚成了她无法预料的样子。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想到最后,念头落在了段府。她想见段崇山和段夫人。她想知道段崇山的身体怎么样了,想知道段夫人的眼睛有没有好一些。她如今离他们那么近,同在一座京城里,可她不能就这么贸然去段府敲门,一个侍郎府的庶女跑到将军府门口说要见老将军和老夫人,门房只会当她是疯子。她得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林霜序。只有林霜序能带她进去。
可她要怎么跟林霜序开口?她站在女学正堂外的廊下,早春的风带着凉意从檐角穿过来,她攥着袖口,心里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还没等她想出个结果,正堂的门从里面推开了。林霜序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像是有事要办。她看见江素站在廊下,步子没有停,也没有看她,只是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完全停下来,是脚步慢了一瞬,像一粒石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步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平而淡,像在说一件公事:"你与江瑶说的话,我听见了。你拿了我的名义当盾牌,这件事我暂且不追究。但你要记住——你入女学是特批的,可你若第一次小测不合格,一样会被淘汰。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江素站着没有动。
林霜序侧对着她,日光从檐角斜照下来,在她下颌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说话的语气太公事公办了,公事公办到让她觉得像是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江素忽然清醒地认识到一件事——林霜序是丞相,她是女学的学生,她们之间隔着整整一个朝堂的距离。她不认得江素,不知道江素是谁,不知道这具十五岁的躯壳里装着一个十八岁战死的人。她方才那句警告,是说给一个特批入学的庶女听的,公平,克制,没有温度。
她和段南星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江素垂下眼,把那些涌上来的话慢慢压回去。她本来想说的那些话——"我想去段府"、"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她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说:"是,学生记住了。"
林霜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从那张低垂的侧脸上看出什么来。可她什么也没看出来,便收回了目光,抬步走了。衣摆擦过廊下的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渐渐远了。
江素一个人站在廊下,早春的风从檐角穿过来,吹得她肩头的碎发拂在脸上,她没有抬手拨开。她站在那里很久,久到廊下的日光从她脚尖移到了膝盖。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林霜序消失的方向,轻轻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现在不是段南星了。那些话她说不得,那些事她做不得,她想见的人她见不得。她什么都做不了。
下学后,江素独自出了女学,没有回侍郎府,也没有打算去哪里,只是沿着东城的街巷漫无目的地走着。早春的天色暗得早,街两旁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她脑子里还转着那些事,脚步便慢了下来,像踩在水里一样,每一步都沉沉的。
拐过一条巷口的时候,前面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惊呼。她抬起头,一匹高头大马正沿着街面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个穿绛紫锦袍的年轻人,大约是喝了酒,缰绳握得歪歪斜斜的,马头左摇右晃,眼看着就要撞上街心一个蹲在地上捡东西的孩子。孩子背对着马来的方向,浑然不觉。周围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喊着让开让开,可那孩子像是被吓住了,反而没有动。
街对面的马车上,萧玉笙正要掀帘下来。她恰巧路过这条街,看见了那匹失控的马,手已经按在了车帘上,准备出声喝止。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藕荷色的身影已经冲了出去。她把那孩子一把扯开推到路边,自己挡在了马前。萧玉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没有动。
她看见那个姑娘伸手攥住了马缰绳,被马拖得踉跄了几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可她没松手。她看见她咬着牙把缰绳往下一拽,硬生生把马拽偏了方向。然后她看见那个姑娘从地上站起来,掌心渗着血,可她站得很直。她仰起头看着马背上那个怒气冲冲的李崇安,开口说了一句话。
"李崇安,你活腻了?当街纵马撞人,你永昌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萧玉笙整个人定在了那里。她的手还按着车帘,没有放下去,可她的眼睛直直地落在那道藕荷色的身影上。那个语气,那句"你活腻了",那句"你永昌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她听过太多次了。从前有个人每次揪住李崇安的把柄就是这么说话的,一字不差,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一样。
那个人十五岁上演练场的时候就敢拿枪指着李崇安的鼻子说这句话,那年随父出征前在城门口又说过一遍,她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会微微偏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弧度。萧玉笙坐在马车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句话,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姑娘偏头的弧度,和她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神色。她的手指攥紧了车帘的布料,指节泛白。
李崇安僵在马背上,脸上的怒意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抽空了,露出底下一层茫然的、近乎发白的愕然。他盯着江素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不可能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萧玉笙望着那道藕荷色的背影,慢慢地松开了攥着车帘的手指。她没有下车。她靠回车壁上,把车帘缓缓放下,遮住了自己的脸。马车里暗了下来,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那个姑娘站在暮色里说话的样子,和段南星一模一样。她不可能认错。可她不能下车。她如果下了车,如果走过去抓住那个姑娘的手臂问她"你是谁",那她要么疯了,要么就是这五年来的每一个夜晚她都没有真正接受过段南星已经死了这件事。
江素松开了缰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渗血的掌心,把那只手拢进袖中,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膝盖一瘸一拐的,可她步子稳。
李崇安骑在马上,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还是没有动。他掌心里全是冷汗,低声说了句见鬼了。
江素拐进另一条巷子的时候,夜风从身后灌过来,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长街的方向。那里已经空了,只有几个零星的行人和渐渐合拢的暮色。她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