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哥扯下头巾,心里的怒火犹如柴火一般噼啪作响,可也如同柴火般,无法逾越过铁炉铜壁。
他叹了一口气,在灿妹没嫁到土国来时,家里人都劝她一人远赴他乡,没人照应,极力挽留。
灿妹是家里最小最受疼爱的孩子,家里三兄弟就她一个妹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大哥二哥都劝她,她不听。
他还记得轮到他去劝时,灿妹坐在床沿,俩腮鼓着,眼睛鼻子都红红的,他年龄与灿妹最为接近,灿妹很多心里话也更愿意跟她说,他也了解灿妹的性子,劝说的话一下堵在心口,当时他也是长叹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等灿妹真嫁到土国,他也经常往返跑去探望她,见她过得不错,也慢慢放心下来减少了探望的次数。
直到晓星出生那天,他们三兄弟一起赶来。
他们站在门口焦虑地等待着,可当晓星被抱了出来,他看见阿善兴奋地围着刚出生的婴儿,他的父母则是用手扒开了被子的一角,期待的眼神一下就消散了大半,可终究是他们的亲孙女,脸上也展露出了欣喜之色。
只有他们三兄弟紧张地询问灿妹的情况。
等到灿妹身体好些了,大哥跟二哥先去码头了,他才找了灿妹。
阿善的母亲见他来了,裹着板正黑头纱的老妇人对他招呼了一声,笑吟吟地把床上放着的黑头巾给灿妹围了上去,她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条黑色的头巾,说这是送给晓星的。
等阿善的母亲走了之后,灿妹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笑,只是这抹微笑带了些窘迫,围在她头上的丝巾不适合她,它遮住了灿妹半张面庞和如瀑布的头发。
他想带走灿妹和晓星。
而那次,是他看见灿妹嫁给爱情后的第一次轻声的哭泣,她的泪水吵醒了晓星,晓星张着嘴,嚎啕不止。
灿妹低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她说她想回家。
可当情绪恢复了平稳,勇哥想带她俩走的时候,她又退缩了,她苦涩的笑容在他脑海里久久不能忘怀。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他找上了阿善,拳头发泄着怒火,他把对灿妹的心疼和对这个男人的愤怒都一股脑地发泄在这个男人身上。
阿善虽说在外面是一副处事圆滑的样子,可在家庭里却是个相当老实的人,他当然爱灿妹,但是他无法在强势的母亲面前保护好灿妹。
当阿善知道了灿妹的委屈,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与父母分开居住,他们一家三口到别的地方住去,勇哥才松了拳头。
之后,阿善确实这么做了,但终究没离开寥城。
当灿妹哭泣的声音停下,拿过头巾,勇哥才从回忆里挣扎出来。
他们站了起来,锅盖冒了热气,勇哥把锅盖放到一旁,湿毛巾捂住手把菜端到了桌上,“来来来,别客气。”他对炎圳他们三人说道。
灿妹收拾了脸上的情绪,装好饭碗端了出去。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长相艳丽的女孩冲到灿妹身边,一把抱住了灿妹的腿,她把脸埋进灿妹的衣服里,笑声嘻嘻,声音鬼怪道:“猜猜我是谁?”
灿妹温柔一笑道:“晓星,是不是晓星?”
那个女孩抬头,童真的笑声如银铃般响起,灿妹轻轻推了她,晓星才看到屋里出现的四个人。
她的视线被三个人的容颜吸引,最后目光落到了常乐身上,被她冷落到一旁的勇哥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假意不满道:“小丫头,眼里装不下别人啦?”
“三舅!”晓星朝他张开手,勇哥顺势一抱。
“你这丫头,跟你娘小时候一样。”勇哥疼爱地看着她,见小丫头的目光还是流连在炎圳他们身上,就给她说:“给我家晓星介绍一下,这个穿黑衣服的是秦羽哥哥,中间红头发的是炎圳哥哥,最右边的是常乐哥哥,晓星去跟他们打声招呼。”
晓星的长相像极了母亲,但是性格却比灿妹要大胆地多,炎圳朝她张开手,晓星就扑腾地要去找他。
勇哥把她放下,她一溜烟地坐到了炎圳的腿上,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炎圳,眼里毫不掩饰的喜欢和好奇。
炎圳逗她玩,灿妹让她去洗手吃饭,晓星扑哧扑哧地就去洗手,灿妹给她盛好饭,她也不闹,拿起筷子就先吃了起来。
几人吃完后,晓星缠着炎圳,眼神又直勾勾地盯着常乐,炎圳把晓星往常乐怀里一放,“常乐哥哥是好人哦。”
晓星怯生生地看着常乐,常乐抱住她,笑眯眯地看着她,又给她变了几个小魔术,把晓星逗得直笑。
炎圳和秦羽则去帮忙收拾碗筷,虽然勇哥和灿妹不用他们帮忙,但拦不住这俩人,也随他们了。
等到黄昏,他们围着圆桌坐成一团,晓星很喜欢常乐,就一直坐在他怀里,炎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经意问道:“灿妹子,这里的女人都要戴黑头巾吗?”
“嗯,土国的宗教习俗,一直传承到现在。”灿妹回道。
可晓星听完,反驳道:“可是先生跟我们说这个习俗并不好,他还让我们不要戴黑头巾上学。”
“近几年,有颁布律法,允许女性上学和自由择业,同时也禁止强制女性戴黑头纱,可是……”她轻声道:“这个习俗传承了太久,要一时改变大家心中的想法并不容易,我们再替晓星找私塾先生,也是花了一通功夫才找到愿意接纳女学生的私塾先生。”
“颁布这条法令并不容易,我丈夫之前去过都城,他听别人说,这条法令一经颁布后,就有很多人反对,其中意见最大的就是教主。”灿妹一顿,觉得自己说了太多的话,便止住不再言语。
勇哥安慰道:“炎圳公子是好人,别担心。”
灿妹见勇哥对他们如此信任,思索了片刻,继续道:“土国信仰神明,在每个城市都建立了宗教场所,其中权力最大的就是都城的主寺。”
“主寺每十年都会选一批祭司,从这些祭司里再由教主选择一位大祭司守护圣书和主持日常祭司活动,在宗教信仰中,由于女性每个月的特殊时期,女性的力量被视为不纯净,因此并没有女性能当上祭司。”
“可那条法令颁布后,国王特意挑选了好几位女性当选祭司,这个行为也引起了教主的不满,甚至表示如果国王不能停止这个行为,那么土国迟早会迎来毁灭。”
三人听完,心下明白,这不是一句预言而是威胁。
灿妹又跟他们说了一些关于土国的事情。
弯月高悬,炎圳向他们做了告别,灿妹也从这几小时的聊天知道他们大致的行程,她有点羞愧道:“真是抱歉了,如果是白天我还能带你们去这里的陆庄看看。”
“是我们赶时间,等我们做完生意了,有机会的话再来找你们。”炎圳笑着说道。
几人做了告别,勇哥替灿妹尽了地主之谊,陪他们三人出了门。晓星依依不舍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等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她仰起头问道:“娘亲,为什么我们晚上不能出去?他们说到了晚上会有一种会发光的虫子。”
……
勇哥带他们走出胡同口,他指向前面,“那个就是陆庄。”
他没有进过陆庄,只听说里面什么都有什么都卖,但具体有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眼下也到了分别的时候,他欲言又止,眼神又不禁看向他们身上的金织锦衣,终是问了一嘴:“公子,这一匹绸缎要多少银子?”
他解释道:“俺家妮子也是大姑娘了,再过不久也到了订亲的年龄,买匹这样的绸缎,让她娘做好衣服剩下的还能当嫁妆。”他担心自己的问题过于唐突,又慌忙道:“若是公子不知便罢,只是问问。”
谢炎圳比了个二的手势。
“二十俩?”
“二俩银子,这绸缎只有我家才卖,若是勇哥要,留个地址给我,等我回去捎人给你带去。”
勇哥听到数字时稍愣,可也只是一瞬,他便明白了,从口袋里拿出十俩银子,只是眼眶微红,什么话也没说。
炎圳也顺着他的心意接过了银子,勇哥告诉了他家的地址,又万分感谢了他一番,正欲离去,炎圳拿出一个黑匣子递给他道:“这个给灿妹子的,我们吃了他家饭,理应留点东西。”
勇哥想推辞,但炎圳又唤了他一声勇哥,不用推脱地把黑匣子塞到他手里。
勇哥也只好收下,他们便正式道别了。
等勇哥离开后,常乐问道:“黑匣子里装了什么?”
“一个簪子。”谢炎圳笑了笑,“感觉很适合灿妹。”
秦羽有点奇怪地问道:“土国女人出门要戴头巾,你送簪子给她。”
“对哎,你不说我都忘了。”谢炎圳打了个哈哈,掩了过去。
他们往陆庄的方向走,勇哥也回了灿妹家,把黑匣子交给了灿妹,他遥望着远方,并不知道在这之后不久,那多给出的八俩银子和一箱子的绸缎会出现在他的家门口。
陆庄位于寥城最繁华的中心地段,他们一进去,就看到前面摆着一排排的珍珠黄金玉石等昂贵名器。
那些夺目的光彩瞬间吸引了炎圳的视线,他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冲到柜台前,眼睛发着光亮,一时分不清是黄金玉石的光还是他眼里的光。
“乖乖,这里简直是天堂啊!”他的视线贪婪地扫过那一排排名器,这时,有个小厮笑着朝他走了过来,问道:“顾客,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