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风起

酷暑转眼即至,王宜除了练功再也不肯轻易出房门。京都的烈日极为厉害,院子没被花草遮蔽的地方晒得滚烫,搭手瞧去晃着一层蒸腾的热浪,不住地朝上翻涌。莱州、齐州都有水气,京都却像处在热炉,空气中半点湿意都无。

中间王宜派秦嬷嬷去送几回吃的用的,自己也又去了董家一回,王宛身子渐渐好起来能下地走走,她这才放心,一并使人给孙氏递口信,两下都松口气。

久旱无雨人心易燥,府里众人都懒懒的不想动,连追风都大半时间躲在放着冰盆的房内,再不呼扇呼扇地想往府外飞,全家只有谢言仍需每日里早出晚归地当值。营中旬日一休,几个月下来他黑掉一层皮。

这日天色还未暗下来,谢言满头大汗地回了府。王宜不是那么爱用冰,平日都是估摸着他快进门才让人摆冰盆,此时见他热得双颊通红,头皮都湿透了,忙让人先端盏凉茶过来。不敢让他直接用冰,怕冷热相激起肺热。

等他痛痛快快洗完温水澡,换上王宜亲手裁的里衣,才真正凉快过来,难得不是板正坐着,歪着靠在王宜身侧。王宜将他的手搁在膝上,从手腕处向上揉捏,力道恰到好处,捏得他半阖着眼舒服地喟叹:“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今日下值倒早。”王宜边捏边随意问道。

“北边大旱,圣上召京都周围几处大营的将领们议事,我是从宫里直接回来的。”谢言不舍得她捏太久,抽回手臂转而将头靠在她腰侧,左手虚搂着她的细腰,鼻端全是她身上的幽香,忍不住深深吸口气。

“北边?草原上此时原正是牛马长膘的时候,不下雨草就长不起来,要是牛马不肥,恐怕部族之间要起战事。”王宜往他那侧挪挪,方便他好好靠着,边摇着纨扇扇风。谢言体谅她,冰盆摆得远,扇风能凉快些。

谢言不好意思贪图安逸太久,强逼自己坐起,接过她手中的扇子,刷刷摇起来:“圣上也是担心他们日子过不下去,秋冬时节南下。北境多年未有战事,怕将领们疏于操练,这才大热天里把人都召进去。”

王宜觑着他的脸色,仍觉得不对,若就因为这点事,谢言不会始终皱着眉头。

“是不是还有旁的事?”她懒得猜,直接开口问道。

谢言颇为惊奇,王宜不是很爱出门,每日在家练功画画,没想到对外头的事反应还挺快。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前几天圣上带着三位小皇子,在京外山上的皇庄避暑游猎,其中一位小皇子不慎从马背摔下,当场折断脖子没了。圣上如今疑心大起,似乎要开始整饬防卫。”

王宜大吃一惊,这事儿她还真没听说。皇子夭折是大事,怎么京都没什么人谈论呢?

谢言瞧出她的疑惑,轻声解释:“除了近侍和该知道的,圣上下严令不许外传。”宫里三位小皇子都还未成年,马速一定都不快,又都很得圣上宠爱,身边层层护卫,怎么会坠马呢?这事儿透着古怪。

没过几天,京都渐渐有风声传出,说是宫中一位皇子夭折了。又过几天圣上才下诏,追封小皇子为荣王,葬在皇陵的角落。他年纪小,本不应该入皇陵,圣上施恩才得入,却也没有坟亭,据闻他母亲哭得昏死过去好几回。

因涉及皇家,百姓们不敢多议论,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被小鬼夺魂、被山神唤走这种玄之又玄的,骑的马突然发疯、护卫被风迷眼一时没顾到这种命定之说的,种种都有拥趸。还有一种说法不起眼却丝丝缕缕地时隐时现,竟渐渐止不住,那就是被暗害,且是被某位王爷因嫉恨起了杀心。

贤王府中书房,再次传来瓷盏的碎裂声。

“去查,给本王狠狠查,看是谁在背后给本王泼脏水!”贤王双眼布满血丝,胸膛不断起伏,脚下数片摔裂的上好青瓷。英俊儒雅的面目在这几日的强压下变得狰狞起来,嘴角起了数个燎泡,显见肝火极旺。

“王爷,依在下看,六皇子死了未尝不是件好事。圣上见几位小皇子的时间比见王爷多多了,长此以往难免生出夺位之心。就算他们还小不懂,他们身后之人也会推着他们往那个位子上走。”左手边一位翘着山羊胡的灰衣谋士说道。

“可再怎么样,屎盆子也不能扣在王爷头上,若是咱们做的,扣也就扣了,如今明明不是咱们做的,莫名其妙背上一条性命,太憋屈了!”右手边一位豹眼将军模样的人,愤愤不平地拍着桌子道。

“王爷,六皇子怎么死的不要紧,要紧的是圣上认为他怎么死的,或者说圣上愿意相信他怎么死的,很要紧。”一位年轻些的白衣谋士提醒道。

贤王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愤怒情绪,抬头看着他,示意他往下说。

“若是圣上信任王爷,自是认为六皇子被王爷害死一说为无稽之谈,反而安抚王爷。若是圣上信了,只怕王爷要有大危机,一切都在圣上一念之间啊,王爷。”白衣谋士的话重重砸进贤王心里,圣心是否偏移,他最清楚。

让众谋士散去,贤王独自在书房中坐了很久,直至掌灯时分才唤人进来,秘密让人送了几封信出府。他自己则抚平面上神情,背着手舒缓大方地向邱侧妃院子行去。

王府正院里的卢王妃听完丫鬟回话,面无表情地打发人下去,半张脸隐在暗处,狠厉狰狞的表情吓得身后的嬷嬷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哼,所有人都忘了子庚,可怜他还未娶妻,连个血脉都没留下。都怪长宁伯府的那个贱人,她一定要拿她的血祭奠儿子!

好容易将四个多月的夏天熬过去,天高气爽的北方秋天随着凉爽的北风徐徐而来,王宜也有了心气倒腾院子中央的花圃。由芷儿陪着,将烂掉的叶子清理出去,分叉的枝桠修剪整齐,顺便还新添一处石桌石凳。

宝霞月季居然还有几朵矗立在枝头,粉白花瓣颤巍巍的,香气很是浓郁。王宜越看越喜爱,打算过几日等谢言休沐一道再去泉水巷买几株。追风不知何时飞了出来,在王宜头上盘旋几圈后呼啦一下落在石桌上,警惕地四处探寻。

王宜瞧它黑豆似的眼睛很可爱,让人去厨房拿几块鲜肉丁来,想亲自喂它。小丫头芍儿人小灵活,不一会儿就从厨房取来,顺道去前院拿来追风平日用的小玉碗,将肉丁放在里头端给王宜。

在家时选的芍儿、莲儿两个小丫头,实在年纪太小,不能进屋伺候,平日见得不多,此时近到眼前,王宜才发现她们都长高不少,原先的畏缩消失不见,眼睛亮晶晶的,身板直直的,甚至还很机灵。

接过玉碗,王宜一边用长筷子给追风夹肉丁,边心里嘀咕谢言当真是很宠它,他自己用膳都没使上玉做的碗。还有追月,谢言每回休沐,一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追月刷洗毛发,比对王宜还细心,他怎么不和追月追风过?

不知王宜在腹诽丈夫,芍儿边帮着芷儿将剪下来的枝叶拢在一处,边朝王宜懵懂问道:“夫人,厨娘今日出去买吃食,听到有人说七皇子伤了,城内人心惶惶的,街上很多差爷。只是伤了就把大家吓成这样吗?”

“你说什么?”王宜手一抖,差点戳到追风的眼睛,惊得它不住往一旁躲。一早谢言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又有一位皇子死了?

芍儿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原地站起交叠着双手,大大的眼睛里闪着泪花。王宜这才发现自己吓到她了,温声安抚道:“不关你的事,此殇非彼伤,意思是七皇子没了。”说完她没心情再喂隼,抬脚进了屋。

不到半年,接连没了两位皇子,圣上的身子早已不再硬朗,几番打击下不知还能不能挺住?以王宜所知,顺王这一年来又做了不少事,尤其是西北进京路上不能绕过的陇西道知府和都督,都已被其收拢。万一京都起纷争,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晚上等谢言回府,从他那里得到了更确定的内情。

“你怀疑贤王动的手?”王宜低低问道。

“六皇子不好说,七皇子十有**是他动的手。”谢言边啜一口浓醇回甘的毛尖绿茶,边翻着她正在看的游记笃定道。

“在宫里他也敢?”王宜觉得贤王多半脑子有毛病,七皇子死在宫内,确切的说,死在他母亲的宫中。他母亲虽然只是位才人,品级不高,但是正经上玉蝶的妃嫔,贤王这么做,跟直接谋逆有什么区别?

“自是让人找不出证据他才敢的,况且宫里还好,宫外他才说不清楚。”圣上对皇宫应是有绝对掌控的,贤王能他眼皮子底下成事,谁知内里有什么古怪。谢言怎么觉得,这一局很像兵法里的欲擒故纵。

“京都要不安稳,你跟几家亲戚都提提,让他们平日无事就紧闭门户。”谢言嘱咐道。王宜点点头应下,决定明日就去信跟哥哥姐姐们说。

果然,第一场雪还未下,京都外又发生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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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双燕
连载中穿外套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