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鹤唳

隆庆二十七年季秋,京都西郊的庄户刚把玉蜀黍晾干收进粮仓,还未来得及播下麦种,一行十几人的铁骑持令牌呼啸着冲进西华门,当日门口排队入城的几个商贩手忙脚乱地四处散开,才险险躲过。

队伍径直冲到兵部衙门才停住,打头的将军满脸凝重的疾步进去,半个时辰后,兵部尚书的轿子急匆匆抬出官衙,与那将军结伴进了皇宫。

随行之人中有个长相俊美的青年人,低头跟身边人嘱咐几句,又往里寻暂时主事之人告假,得了几日的空闲。他先是找个客栈梳洗一番,又去买了几样点心,这才骑马赶往西北区的温府拜访。

温统领恰好今日休沐,听闻青年登门,忙让管事迎进来,待青年与温夫人请安后,俩人在书房中密谈良久。温统领本坚持要留青年用膳,且让他住在家中,青年以身负皇命需在官衙待命为由,与其说完后就告辞离去。

出来时,他抬头看看天色,觉得时辰尚可,重新买了几样酥脆的点心,怕颠碎不敢骑太快,半个时辰后才赶到长宁伯府门口。门口迎客的小厮里有一个是王家带来的,见着他使劲儿揉了好一会儿眼,才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地迎他:“二少爷!”

青年正是王宜的二哥,王敛。

经过前院时,王敛突地感到被什么人紧紧盯着,他装做不经意地往院门瞥一眼,发现有五六个眼露精光身形矫健的人正在院中空地上玩闹着切磋,想到可能是妹夫请的护卫,紧绷的身子才放松稍许。

还没跨过前院后院间的隔断,就听一串哒哒的跑动声传来,接着响起清脆明媚的笑声:“二哥!”王敛抬头就见笑靥如花的妹妹站在眼前,穿着银红绣桃花的夹袄,眼神晶亮,气色红润,似乎长高了一些。

“宜姐儿,”他微微笑着道。王宜一个箭步扑过来揽着他的胳膊不放,不自觉撒娇:“二哥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不知道今儿厨房有没有备你最爱的炙羊肉。”王敛还未答,她又急忙问道:“二哥去了二嫂娘家没有?到京都定要先去嫂子娘家问安的。”

王敛边走边一一答复她,心中五味杂陈,妹妹比他小好几岁,往常在家很是孩子气,嫁人尚不到一年,竟也万事妥帖起来。

等俩人进了内院正厅坐定,王宜已经吩咐厨房晚膳多加几道菜,炙羊肉、金银圈、炖老鸭、清炒白菘,全是王敛爱吃的。又让秦嬷嬷熬些补气补血的人参鸡汤,二哥从恒州军中一路风尘仆仆过来,得好好补补。

“这个你拿着。”王敛等她都安排好,厅中只剩他们兄妹二人,从怀中掏出个手掌大的灰布包裹,径直递给她。

王宜不明所以地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是两对触手柔和的暖玉镯子,玉质极温润,她这样的外行人也能看出价值不菲。底下还有一张折起的银票,展开一看足足有八百两。她抿抿唇,凑到王敛耳旁悄声道:“二哥,你可别走错路啊。”

王敛一口茶水差点喷到她脸上,用力压紧嘴巴才险险咽下,瞪了她一眼,颇有些无语道:“放心,你二哥不屑做那些,镯子是从北边下来劫掠的部落手里抢的,银票是你嫂子做马匹生意赚的。”

王宜听到东西在二嫂面前过了明路,立刻笑嘻嘻地将包裹重新包好系上,亲手为王敛续满茶,开始打听北边的事:“夏日里听说草原大旱,我就猜他们冬日缺粮会南下,竟来得这样快吗?刀剑无眼,你千万小心些。”

“目前看离得较近的几个部族先动的手,草原腹地的大部族们还在观望。”王敛脸上的神情还算平静,“周总兵带我一道进京就是打算和圣上禀明不如出动出击,若不击溃他们蠢蠢欲动的野心,后患无穷。”

俩人正说着,谢言从外头大踏步进来,边解披风系带边朗笑着打招呼:“从前院经过听护卫们说来了个高手,听王哼禀了才知道是二哥来了。”王宜见他进门笑着站起身去接他脱下来的披风,谢言却不肯让她劳累,随手递给身后的锦儿,携着王宜在椅上坐定。

王敛不动声色地看着夫妻二人动作,那句“二哥”才没那么刺耳,要知道谢言比大哥王政还要大些,可比自己老呢。

几人闲话几句,话题重又绕到北地。

“周总兵想主动出兵?”谢言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琢磨圣上会不会同意。

“总兵大人多年练兵不辍,不忍见北地百姓屡被侵扰,想狠狠揍他们一回,让他们不敢再南下。”听得出王敛也是同意上峰的。

“说我直言,圣上多半不会允准。”谢言看着王敛平静道。

王敛很能沉得住气,因他明白京都的事谢言比他看得清楚,他虚心抱拳向谢言请教道:“妹夫直说无妨。”

谢言表情别扭一瞬,仔细斟酌答他:“圣上眼下最关心的,是皇位是否稳当。皇子中间虚虚实实一直未定储君人选,朝中大臣有些也开始押宝新主,这种情势下,大举用兵的可能性极小。”还有些话,谢言不好明言,圣上这半年召了无数次太医,每日汤药不断,王爷那边的消息,只怕身体坚持不了多久。

“可若不加紧增兵设防,落雪后只怕会厉害。”王敛紧握着茶盏,眉头微微皱起,恒州百姓的日子本就不如腹地,如此下去恐怕经受不住。

王宜与谢言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对王敛笑道:“二哥怎得糊涂了,圣上没心思管北地,顺王有啊。”这是王宜兄妹头一次大方地谈论顺王,王家决意支持顺王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顺王如今竟有如此实力。

“顺王虽久在西北,但我听闻西北军大半掌握在圣上心腹手中,顺王有余力帮扶恒州吗?”王敛话中有些急切,若圣上当真暂时搁置北地之事,帮忙的人自然越多越好。

王宜拿手肘碰碰一脸淡定的谢言,催他回复二哥的问话,顺王实力如何,她还真的没有那么清楚,不过既是筹谋多年要夺位,肯定有过人之处。且她相信谢言,谢言说顺王可以,那他就一定可以。

“只要周将军还在,只要王爷还在,西北军永不会易主,”谢言目光坚定地看向王敛,说出的话掷地有声,“周将军一向痛恨草原几部,王爷也惜民爱民,只要周总兵向他求援,他一定会帮。”

王敛低头思索良久,谢言的意思他明白,上杆子不是买卖,得总兵大人先发出信号,顺王才会顺杆而下。

王宜没再多说,让人摆好晚膳,将王敛拉到饭桌旁坐下,三个人放下心中之事好好用了顿饭。尤其王敛这几日纵马狂奔,路上饿了只能啃干粮,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不过他没应王宜的话在府里歇下,而是骑马回了兵部官衙。

回去后他径直去了周总兵大人屋里,圣上果然十分犹豫,不太想增兵。重臣左仆射卢大人更是大谈如今朝廷如何艰难,有无数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做,力陈对北面要以安抚为主,气得兵部尚书直翻白眼。

王敛将谢言告诉他的润色一番详细禀明周总兵,周广默默良久后打发他先回房。他们一队人在京都待了近十日,圣上始终未松口,甚至暗示他先回去。周广很是失望,领着手下人匆匆离京回了恒州。

他们走后京都没太大变化,左不过还是些臣属相攻讦、市井互揭短的轶事。谢言照常每日去右哨军当值,渐渐收拢了不少自己人,总算在右哨军没那么耳聋眼瞎。

今岁夏日雨水少,冬日雪却多,入冬的第一场大雪洋洋洒洒下了三四日。天气十分寒冷,走在外头不戴护具的话,不一会儿手就跟针扎似的又痒又疼。伯府正院里第一日就烧起地龙,王宜轻易不出门。

大雪将近一旬才化掉,谁知还不待京都百姓高兴,北地便有急报传来。原来有几个大部族越过险峰,又劫掠数个北地小城。这一次动静比上回大得多,听说死伤不少。圣上将几位重臣和六部长官召集在一起,商议退兵之法。

商议了好几天也没商议出到底派哪儿的兵去、由谁带兵去,圣上大怒,骂他们是国之禄蠹。听谢言回来讲,圣上回到大明宫就吐血,傅美人和太医守了一晚上。圣上如今忌惮几位有皇子的嫔妃,平日里多由傅美人陪着。

好在没过多久恒州总兵传信来,说是重创敌人,将其逐出边境不说,还重新在险峰天堑外围划下边界,彻底将人隔绝在境外,唯请圣上多多赏赐英勇作战之人。明明是好事,朝中和后宫中却颇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肃,进入腊月也没往年热闹。

这一日,王宜正与秦嬷嬷、铃儿一起挑拣赤豆和花生,好在腊八那日做些香甜软糯的腊八粥,送给各家亲戚。外头飘着细碎的小雪花,几人在屋里边捡边说笑,忽然铛儿掀帘子进来,一脸急色:“夫人,堂大奶奶使人过来,说是三姑奶奶出事了,让你赶紧去董家!”

王宜手中刚捡起的赤豆哗啦散落在地,眼神瞬间锋利如刃,披上斗篷就出了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归双燕
连载中穿外套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