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新婚(二)

右哨军的驻地需从京都城东华门出,往北再骑马跑一个时辰才能到。本朝有险峰天堑相隔,又有周家,北方异族较为安分,京都北面护卫的军营只有左右哨军和中大营。这三支军队本应全是帝王心腹,太子被废后贤王声名日隆,右哨军将军侄女亦与贤王府出身行伍的那位侧妃的侄子结亲,圣上明显起了疑心,不然哪里会让谢言做这个副将。

夜色如墨,一点星光也无,偶有几声虫鸣,长宁伯府内正院的西窗突然出现抹昏黄的灯影,光亮停驻片刻慢慢移往中厅,接着忽然抬高定住,渐渐盛起来,照亮了正屋门口。铛儿早就带着小丫头侯在门外,此时轻轻推开屋门,捧着热水等物次第进去。

王宜还在内间床上甜睡,谢言尽量不发出动静,默然洗脸换衣。第一日赴任,首要就是不能迟,尤其军中,不然下头的人开始就不会服你。父亲从小就教过他,这么多年他从未在军事上行差踏错过。

铛儿见伯爷麻利地自己扎好发髻,忙从身后的小丫头手中接过三层的饭匣,轻手轻脚地打开摆在圆桌上。两个白面馒头,一道裹蛋清煎得焦黄的鲈鱼,一道清炒时蔬,一道凉拌猪颈,一小盅鱼翅羹,一看就是提早着人备下的。

谢言侧首看一眼内间的帘子,心中滚烫,恨不得进去抱起王宜狠狠亲上几口。套上马靴后他大马金刀地坐下,迅速用起来。负责正房收纳的铮儿按照王宜昨晚嘱咐她的,将几瓶上好的伤药、补药,几包肉脯以及洗净晒好的细软内衫,打个轻巧结实的包裹,出去递给候着的谢甲、谢乙。

快到寅时中,谢言利索地将饭菜都用光,再喝盏茶漱完口,提起墙上挂着的长剑便准备出发。刚把剑拴在腰侧,内间的帘子一晃,披着素色披风的王宜睡眼惺忪地急匆匆走出来,差点撞到厅中的木椅。

谢言生怕她磕着哪里,立刻上前将她拥在怀里,柔声道:“宜姐儿,可是被吵醒了?”成亲后他多是喊她“夫人”,此刻小声地唤她“宜姐儿”,跟哄孩子似的。王宜被他环住站定,浓密卷翘的睫毛蒲扇两下,确认是他,两手挤住他脸侧,十分响亮地“啵啵”亲了两下,亲完手轻轻一推,朦胧道:“去吧!”

屋门处本等着送伯爷出门的铛儿唬得忙把屋里的丫头们拉出门,谢甲不明所以,隔着门探头往里喊了一句:“伯爷?”

谢言只觉得心中似是烧着一团火,又似存着一汪水,想狠狠抱着眼前人往身体里揉,想什么都不顾扔下剑拥着她继续在床榻间缠绵,又想将她团起来藏在口袋里带着一起进营,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在她唇上触了触:“我早些回来。”说完,双手一使劲将她抱回床上,替她掩好被子,大踏步出了屋。

马上颠簸一个多时辰才到右哨军,谢言停在营前,天边的朝阳已大半升起,暖黄色的天际霞蔚蒸腾,他仔细将整个军营悉数纳入眼底,想想家中之人,胸膛里顿时豪气万丈,手中马鞭遽然一甩,再不迟疑地往他的“战场”奔去。

直到日上三竿,王宜才双眼惺忪地翻下身,手臂随意一展,没触到人,才想起谢言今日上任去了。

铃儿听到房中动静,跟锦儿一道进来,将窗户打开,扶她起身在妆台前坐定。待她洗完脸彻底清醒过来,铃儿边抻开被子打算抱出去晾晒,边欢快道:“本以为夫人新买的两株樱桃今年只能开花,谁想竟结出两三个小青果子,夫人要不要去看看?”

锦儿为王宜把长发梳通,因在家中,仅用一根玉簪绾住,额前留出几缕碎发,简单舒服。王宜自己揩了面露细细抹着,提不起什么兴致:“买的时候还是树苗,即便结果今年也定酸掉牙。”锦儿笑着附和,可不是,就那么两三个,扒开叶子都难寻。

“那夫人要不要去前院看看追风?伯爷今早带追月去军营,追风许是没伴,在笼中闹腾好久呢,听王哼说肉都少吃好几块。”铃儿抱着被子偏头道。

王宜抹好手脸,透过铜镜意味不明地看着铃儿,凉凉道:“王哼特意过来寻你告诉你的?我记得追风不是王管事养着呀,怎得这么有空,拿着旁人的事巴巴在铃儿姐姐面前讨你欢心?”铃儿的小圆脸倏地红到耳垂,抱着被子一口气冲出门外。

锦儿用几个小金钗将发髻固住,笑着帮王宜补眉粉:“夫人再打趣几句,铃儿姐姐要羞得不敢进来了。”身边的大丫头跟王宜岁数相差不大,也是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午膳王宜一个人吃,到底没有两个人香,素日里最爱的时蔬清汤面都只用了半碗。还是秦嬷嬷来说,让她去前院大书房看着小厮们整理,免得弄乱伯爷的东西。她好好地练了半日功,才觉得心气通畅起来。

下晌在谢言带来的几个护卫中挑两个对练,王宜惊觉自己功夫落下不少,身段远不如当初冀州被追杀时轻盈,立刻决定要狠练。京都之中危险重重,命运得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行,不然别个一脚就能踹翻她,岂不是很冤。

谢言直到酉时天色黑下来才回府,衣袍上沾着些泥点子,发髻也不如早上走的时候那么齐整光滑。沐浴完坐在饭桌前,王宜笑眯眯地夸他:“伯爷才去一日,我怎么觉得更为英俊了?怪不得我母亲说,男子做正经营生时才最吸引人。”

谢言想想身形高大的岳父,纵马飞奔起来的雄姿,低头看看双眸晶亮一脸崇拜的妻子,笑着同意:“岳母高见。”右哨军刺头不少,他今日不算顺利,但回府后面对着这样一张言笑盈盈地俏脸,顿时所有辛苦都不翼而飞。

王宜边给他夹菜,边斟酌着开口:“伯爷,你能不能与前院那些人说说,让他们与我过招时别束手束脚的,拿出真本事来。”

“他们都是我这些年挑的好手,本也是留在府中护卫你的。你既想用他们,我这就吩咐下去。”谢言说着就要抬头唤谢乙进来,那些人平时都由谢乙分派。

没想到谢言这么痛快就答应了,王宜大眼中满是惊讶:“伯爷就不怕传出什么闲话吗?寻常妇人练武已是少见,跟丈夫外的男子套招更难见。”

谢言比她还惊讶:“这有什么?周将军当年还跟小兵同进同出同卧呢,照样立下大功,谁敢说她一句?夫人不过在家中练练拳脚,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王宜的眼中越来越亮,嘴角越来越弯,往桌上一扫,伸手夹起一个炖得软烂的大鸡腿,大方地放在谢言碗中,灿笑着道:“当日选择嫁给伯爷,是我此生做的最正确的决定。能娶到我,伯爷也是慧眼识珠,该赏!”说完自己先笑弯了腰。

这一晚,正房里间的床帐又是晃动良久,软糯的求饶声萦绕,时而拔高时而低泣,听上去既舒爽又难受,断断续续地,闹得屋顶上路过的猫儿昂着小脑袋四处搜寻,最终也没寻得别的小猫。

第二日自然又是起晚了,连着这么三四日,王宜觉得骨头架子都要散掉,自己芳华正茂,若因为夫妻敦伦累出毛病来,可真要笑掉大牙。原本觉得谢言每日都回府很贴心,如今觉得他军务繁忙,三五日回来一次挺好。

午膳前与护卫套完招,她没让先递帖子,约莫着过了午睡时间,带着秦嬷嬷、铛儿往西北区的鸿胪寺董家而去。

到董家后磨了好一会儿董夫人才同意她见王宛,王宜进门时,王宛半卧在外间的榻上,正在喝汤。

王宜上前仔细将她看个遍,容貌依旧美丽,虽略有疲惫,脸色也算红润,于是拉着她笑道:“咱们姐妹多年未见,上回来也没见着你,实在想念,今日有空终于见着了。”谁知刚拉到,王宛“嘶”的一声往后缩缩手腕,王宜立时眉头紧促,担忧道:“三姐,你怎么了?”

身前端着漆盘的红衣丫头脆生生地接过话头:“姨奶奶,我们奶奶先前出门没看清脚下摔了一跤,肩膀磕在台阶上,行走不太方便。若不是身子不好,上回你来怎会没见呢?”王宜淡淡看她一眼,没说话。

那丫头被她一瞥顿时不敢再开口,还是王宛扯起抹笑,将汤碗放在那丫头端着的漆盘上,握着王宜的手温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五妹妹别担心。你这些年可好?”

王宜将几样模样简单的点心拿过来,记得三姐在家时极喜甜食,一一摆在小桌上,催着她尝尝:“我挺好的,三姐,你快尝尝,我特意让秦嬷嬷给你做的。”见她低头小口咬开,脸上浮起笑容,王宜才低声问道:“三姐,你呢?姐夫对你怎样?”

王宛足足用完一整块才停下,用帕子擦擦手,浅笑道:“过日子不就那样,挺好的。”王宜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又一时不晓得问题出在哪里。王宛变化太大,在闺中时炮仗一样的性子,出嫁后怎有些瑟缩沉默起来。

道别时王宜嘱咐好几回,让王宛有事就去东北区寻她,又给她好几个养身的方子,王宛笑眯眯地一一应下,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出了董家。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身影刚消失在房门口,王宛的眼泪便簌簌而下,那红衣丫头却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任她无声大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归双燕
连载中穿外套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