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你没事吧?”谢言凑到身前不住地上下查看,生怕王宜受什么委屈。宫中不好亲近,否则他真想将妻子紧紧拥在怀里。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眼中充满焦急之色,显然担忧至极。
“伯爷还不晓得我?很少让自己吃亏。除了跪太多回,都好得不行。”王宜笑意盈盈地宽慰谢言,当然也不忘将自己的委屈说给他听,谁让宫里是最讲尊卑的地方呢。
谢言还要再问,华贵妃让跟着送王宜出来的宫人不声不响地又站到她后头,俩人止住话头,并身慢慢向宫门处走去。
直到回到家坐在外间的榻上,王宜紧绷的身心才彻底松开。锦儿轻手轻脚的为她除去外裳和钗环,秦嬷嬷早已让厨房备下午膳等着,王宜梳洗后歇了会儿,赶紧拉着谢言一道先填饱饿了半天的肚子。
青瓜鲜肉馅儿的清汤小馄饨,混着小香葱的清蒸琵琶虾,春日里正爽口的清炒黄花菜,鲜嫩弹牙的青萝卜煨肉丸,特意从齐州带来的豆酱烧带鱼,加上一碟蒜汁拌白菘、一碟猪皮冻,吃得王宜舒坦极了。
谢言原本想先仔细问问王宜紫宸宫里发生的事,见她吃得手不停箸,知道她饿狠了,心疼得不行,不停为她夹菜。他自己在军中习惯了,一顿不吃没甚感觉。王宜见他只顾自己,不肯让他再夹,示意他自己也吃,由此夫妻二人闷头用膳,把秦嬷嬷唬得不行。
待用完膳,二人一起在院中散步消食,月季花谢了一些,又有新的花苞竞相开放,白玉兰的香气依旧绵延不断,这会儿阳光没午时那么晒,混着满院子的花香,走走十分舒服。
“伯爷,宫中的傅美人,你可认识?”王宜的眼皮子开始发沉,声音带了点儿糯,难得有几分孩子气。
“不算认识,她的父亲傅申原是王爷的侍卫长,幼时在承乾宫远远见过一面,模样都记不清了。”谢言怕她晒着,不肯让她往院子中央的花圃里去,拉她沿着廊下慢慢走,好歹有阴凉可遮挡。
“今日在紫宸宫,多亏她暗中相助,不然华贵妃可硬要送个美人来咱们家呢。”王宜说着调皮地看向谢言,眼中亮晶晶的。谢言忍不住轻轻勾了下她的鼻间:“华贵妃的心思何时如此浅白了,是不是之前还有别的?”
王宜点点头却并未多提:“依我看,贤王的地位,像堂哥说的那样,并不是那么稳固。”华贵妃的内衫,用的千金一匹的月华锦,喝茶的茶盏是三年才能烧得一套的天晴碧,一个极度喜爱奢华的人,宫中布置却更像她县令女儿时的喜好,很明显是给外人看的。她如今是后宫第一人,给谁看的,不言而喻。
“王爷也说,贤王不足为虑。”谢言淡淡道,能养出朱子庚那样的儿子,贤王不配。
“伯爷提到王爷,咱们进京后本就该去王府拜访,眼下又在圣上面前过了明路,不如先派王哼送个拜帖?”王宜强撑着掀起眼皮,困意阵阵袭来,却没忘记正事。谢言伸手将她半边身子靠在自己身上,抱着她往正屋走。
“夫人有心,就按你说的办,王妃不喜奢华,素来低调,性格温和,平日里习惯自己动手,挑些得用不显眼的东西送过去,等王府回帖后,咱们再登门。”还差几步能到房门口,谢言俯身轻轻使力,将已经迷糊的王宜轻轻抱起来,王宜舒服地在他胸口蹭蹭,香软细滑的头发擦过他的颈侧,让他的心也不由暖热起来。
王哼的帖子送去隔了两日,等谢言进宫得官职的信儿被朝中别的事盖过去,顺王府才回帖,邀请夫妻二人过府一叙。
顺王当年是太子之位被废逐出京都,顺王府自然不是在多好的地界,加上王妃等人实则是人质,也不会住得太舒服,是以顺王府在东北区的东北角,离主街和皇宫都十分遥远,与长宁伯府几乎是东北区的南北两端。
马车沿着京都右边长街行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到顺王府门前,王宜今日穿得素雅,绛黄色团锦琢花裙衫,垂云髻插支蝶恋花的金钗,瞧着跟京都城普通富户家的年轻妇人无二。怕年轻丫鬟不够庄重,带的秦嬷嬷和铛儿。
谢言今日更是简单,穿了棉灰色暗花长袍,束起发冠,一副武人装扮,骑马跟在车畔,谢甲、谢乙紧随其后。顺王府众人不能出府,因此他们直行到府门前才停下。
他翻身下马扶王宜下车,谢乙还没踏上台阶,侧门处小步疾行出来个褐色衣衫的管事,笑着道:“王妃一早打发人来问了几回,终于将伯爷、夫人等来了。”说着忙命跟着的小厮卸下门槛、牵过缰绳,众人一起往府里而去。
外头看不觉得,进了里头才发现王府十分逼仄,前头三进的正房屋门上都挂着把儿臂粗的黄铜大锁,院子里是光秃秃的青灰地面,连棵花木也无,显然是不让人住的。一旁的巷道又窄又暗,走在其中竟然不能两人并行,根本就不是超品王府该有的规制。谢言越走面上的神情越冷峻,王宜只能暗着捏捏他绷紧的手臂安抚。
好不容易到了第四进,视线才明亮宽阔起来。正房依然挂锁,东西两端的厢房却门窗井然,房前的空地上种着的不是花草,而是起垄隔成菜地,挺直鲜嫩的小葱,须蔓跃动的青瓜,绿莹莹的青菜,甚至还有刚发苗的玉蜀黍。
西厢房前的那片菜地上,几个戴着竹笠的妇人弯着腰给地里挖好窝的茄子苗浇水,王宜等人近了,一个坐在地头分拣菜苗的中年男子恰好抬头看见,忙起身喊道:“王妃,言哥儿和他媳妇到了!”
谢言忙上前将男子搀起,温和道:“辛掌事。”领头的妇人站直放下手中的水瓢微微笑着向他走过来,谢言发觉自己的声音竟有些颤抖:“王妃娘娘。”他原要俯下身请安,那妇人一把将他扶起,轻声道:“言哥儿,来了就好。”
王宜正犹豫该不该上前,谢言回头示意她近前:“王妃,这是我的妻子,王家女王宜。”时下在外头很少提女子的全名,可见谢言是真心拿王妃当家人待。
王宜大方上前行礼:“王妃娘娘。”顺王妃拉着她的手,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好,好,好。长得漂亮性子又好,一看就是聪明守礼的孩子,言哥儿娶媳妇的眼光没得说。”短短几句话,王宜就觉得谢言所说不假,王妃真的十分亲近好相处。
几人还要再说,角门处大步行来一前一后两个挺立昂首的身影:“谢叔叔!”王宜侧首望过去,两个竟都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前头那个更是有股萦绕不去的贵气。谢言笑着向她介绍:“他们两个是王府的世子子晋、二少爷子楚。”朱子晋、朱子楚忙向王宜问安。
一旁的辛掌事乐呵呵道:“王妃领着言哥儿夫妇进屋说话,老奴和侧妃她们把菜浇完。”王宜这才知道先前浇水的妇人是顺王的几个侧妃,里头还有一位小郡主。顺王妃利索地翻下折起的衣角,在水桶里洗干净手,领着众人进了东厢房。
众人刚坐定,一个穿着浅绿绢衫的年轻妇人领着丫鬟进来,端庄问好:“叔叔婶婶请喝茶。”顺王妃笑着向王宜道:“这是子晋媳妇,陆氏。”这就是洞庭书院院长之女陆好,果然娴雅知礼。王宜喝完茶,示意身后跟着的秦嬷嬷捧出个锦盒,笑着道:“既喊我一声婶婶,这对玉镯一定得手下,你们成亲我不在,如今补上。”
陆氏脸上飞起一点羞意,大方上前接过。
待闲话几句后,顺王妃留下长子,屋里只有她们母子与王宜夫妻。
“王妃,你们受苦了。”谢言拳头紧握,望着顺王妃,眼中有怒意、有歉意,更多的是不甘。贤王、贤王妃那样的蠢货被众人追捧,过得锦衣玉食,王爷与王妃相隔万里不说,竟还如此清苦。
顺王妃笑得淡然,看起来是真的心中没有怨气:“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不苦,王爷顺从本心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自然也不苦。至于子晋、子楚,”她满含疼爱得看向长子:“我儿可苦?”世子微微笑笑,疏朗道:“儿子每日读书习武,又有贤妻慈母幼弟相伴,不苦。”
王宜真的很佩服,顺王妃从太子妃之尊落到眼下境地,也是安然自得,儿子们教养得心思纯正,实在是厉害,当年的太子太傅张大人果然好家学,先皇后没挑错儿媳妇。
“不过,我亦知已身之责任,谢叔叔,无论父亲想做什么、如何去做,我们兄弟二人定当全力相帮,有朝一日若成为父亲掣肘,你无需纠结,放手去博即可。”世子抱拳对着谢言坚定道。他目光清亮,毫无卡顿,可见是肺腑之言。
谢言没立刻回话,王宜笑盈盈接过话茬:“世子何出此言,王爷若是连你们都护不住,谈何图谋大业?不管发生何事,王府诸位定要好好活着,王爷与伯爷一定有法子的。”若能事成,世子以后可是储君,她可不想自己丈夫不明不白地背口大锅。
王妃听完目带揶揄地看向王宜,王宜不好意思地憨笑,谢言更是宠溺地望着她,世子倒是搞了个面红耳赤,四人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天命若顾我,必能得偿所愿,咱们尽人事听天命。”王妃始终不曾露出焦躁、急切乃至不甘的神情,仿佛一切都自有章程,与顺王真可谓是心有灵犀,两人的感情一定很和睦,也一定能携手成就大事。
夫妻二人与王妃母子说明白后,又在王府用过午膳才动身回家。谁知在回去的路上,巧遇了一个意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