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日光耀眼,已近巳时末,王宜天不亮起床进宫,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又与华贵妃数度交缠,原本心下渐渐涌起一股烦躁之情,此刻却静下心来,坐到一旁看向正柔柔笑着与华贵妃说话的傅美人。
并不是乍看惊艳的长相,柳叶眉秋水瞳,鼻子小巧玲珑,鹅蛋脸樱桃唇,皮肤莹润白皙,举止犹如三月春风般柔软,言谈有礼温和,是个很容易让人放松的人。观她行走坐卧,一看就是教养得宜之家的女儿。
“凤芝姑娘也在呀,也是巧了,妾头几日在栖梧宫后边的小花园里散步,刚见着你与贤王家的三少爷说话,今日又见着,真是有缘,不知何时能得姑娘巧手帮妾化个妆容?”傅美人玩笑着道。
上位的华贵妃面容一沉,脚边肃立着的凤芝脸色更是比刚才还要白三分,嘴唇绷得紧紧的,若是细看,身子竟已微微抖动起来,可见怕得厉害。
“子荣小孩子家,那日进宫来看本宫,本宫怕他贪玩,便嘱咐凤芝送他出去。”华贵妃眼中没什么笑意,嘴角却习惯性地翘起,显得唇边的皱纹更明显。自打傅美人进来,她的表情就不复先前那么自然。
贤王家的三少爷朱子荣,生母据说是个平民出身的侍妾,生下他来就血崩死了。王府中有外家是煊赫世家的世子、朝廷勋贵的二少爷,他一个庶出且无母的三少爷,跟隐形人似的,向来没什么人在乎。
“倒是你,傅妹妹,今日怎有空来本宫这里?不用去圣上那儿伺候吗?”华贵妃笑眯眯道。语气依然温和,王宜却生生听出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她进京才几日都听说了,圣上如今十分宠爱傅美人,几位有小皇子的嫔妃都没她得脸。
傅美人轻轻甩了甩手中绣着凌雪红梅的锦帕,甜蜜中透着几分无奈道:“原本在盯着宫人裁剪圣上新赐的银罗花绡纱,圣上特意嘱咐,要做个新样子,好配他赐的这对南海红珊瑚手串,”说着右手的细长中指不自觉在左腕的手串上抚摸两圈,“妾想着,宫中最好的裁缝,还得是娘娘宫里的,这才急忙来的。”
王宜顿时精神大振,肚子也不饿了,感觉浑身又有劲儿了。这个傅美人,十分会往华贵妃心窝捅刀子呢,瞧瞧这两句话说的,圣上竟是日日都会见她,华贵妃纵使身处后宫最高,一没被封赏后位,二盛宠不复往昔,与圣上青梅竹马又如何呢?
偏偏傅美人面上对华贵妃很是敬重,语声柔和,态度恭谨,对其宫人极尽称赞,做件衣裳都要来求贵妃赏人,凭谁来看,也得赞她一句谦顺。
“你先回去,本宫一会儿就让梁嬷嬷寻人给你送过去。今日有贵客,本宫就不留你了。”华贵妃不想跟她多费口舌,直接逐客。
“贵客?”傅美人转而看向对面坐着的王宜,王宜仍是带着微微羞意,俯身行礼:“臣妇长宁伯府谢王氏。”
“我久不出宫,外头的事情有些迷糊,敢问可是莱州除倭的长宁伯?”傅美人轻声问道。
“正是。”王宜很自豪丈夫的这次功绩,答得痛快。
“夫人姓王,没记错的话,当是莱州王氏之女,你祖母是孟老夫人吧?”傅美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全然看不到华贵妃渐渐冷淡下来的脸色。
“是呢,娘娘,臣妇是王家幼女,祖母出身青州孟氏。”王宜端庄道。
只见傅美人举止娴雅地站起身来,对着华贵妃弯腰行礼:“贵妃娘娘,妾的母亲曾与谢夫人的祖母有过些许交情,妾当年未进宫时,与谢夫人的二嫂也有过几面之缘,今日一见谢夫人就觉亲切,厚着脸皮跟娘娘求个恩典,让妾一道吧。”
华贵妃脑门突突地疼,一时之间竟是找不出托辞来,她今日强留下王氏可是有很多谋算,有个傅氏在跟前搅合算怎么回事?好多话根本不能提。一旁的梁嬷嬷瞧她脸色不佳,立刻笑着道:“娘娘也喜爱谢夫人,想着单独跟她说说话,刚说没两句美人就来了。谢夫人往后长居京都,不如待下回谢夫人进宫,娘娘再请美人一起闲谈?”说着几步行至傅美人身旁,就要扶着她往外走。
傅美人轻轻挣开梁嬷嬷,语气里充满疑惑:“那为何凤芝姑娘也在跟前?娘娘不是想单独和谢夫人说话?”
“美人,贵妃娘娘先前让凤芝姑娘为臣妇重新梳妆,臣妇很是满意,娘娘由是想着让凤芝姑娘跟臣妇回家。”王宜见缝插针道。她没忘几番交手后,华贵妃想把凤芝硬塞给她,恰可趁此时机宣扬开来。
傅美人听完眉头微蹙,不赞同道:“谢夫人休要胡言,凤芝姑娘分明与三…”还没待她说完,凤芝“咚”地一声跪下,整个上身伏在地上抖个不停,琉璃钗几可触地,声音颇为无助:“奴婢,奴婢…”
傅美人瞧她的样子,不忍再说,看向王宜安慰道:“夫人,贵妃娘娘素来善心,体恤宫人,对外命妇也一向慈爱,哪里会如此行事,定是你听错了。”接着又转向高位上的华贵妃,端肃道:“娘娘鸾凤之姿可堪后宫表率,这样的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华贵妃再也按捺不住,“嘭”的一声拍向掌边椅桌:“用不着你来教本宫如何行事!”王宜抬头望去,只见华贵妃气得双眼发红,嘴唇不住翕动,那一下使得劲不小,椅桌上放着的茶盏磕楞一会儿才止住。
傅美人立刻跪下,满脸诧异却痛快认错:“妾愚笨,一心为娘娘名誉考虑,若是言语失当,还请娘娘恕罪。”听上去多么忍辱求全,多么有大义,显得华贵妃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且闭目塞听。
王宜也跟着跪下,贵妃发怒,殿中众人哪里还敢坐着,难为她的膝盖,进宫半日,跪了无数次,还好铛儿聪慧,提前给她在内里絮了棉垫。
正殿噤若寒蝉之时,忽听外头小宫人禀告:“娘娘,圣上身边的胡掌印来了。”华贵妃脸上神情变换几番,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朝着梁嬷嬷点点头,梁嬷嬷便出门去迎胡岩。她看着脚下跪着的三人,心中暗恨,面上却又有了笑容:“都起来吧。”
小宫女重新换了茶,王宜与傅美人分坐两旁,凤芝依旧立在华贵妃身侧,头垂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胡岩进来时对殿中的气氛恍然未觉,微弓着身,离华贵妃还有段距离便停下,恭恭敬敬道:“圣上口谕,长宁伯夫人进宫已久,倘若无事,即刻出宫去吧。”说完,也不等华贵妃示下,后退几步转身出了殿门。
引他进来的梁嬷嬷还没回过神儿,上头坐着的华贵妃倒是好涵养,强撑着笑容看着王宜:“本想与你多亲近亲近,留你一道用午膳,圣上发旨,却不好再留。本宫着人备了些东西,你出去的时候带着。平日得空,让言哥儿多往贤王府里走动走动。”说完挥手让捧着东西的宫人上前,随王宜一处站着。
华贵妃看了一眼凤芝,让她跟王宜的话到底没再说出口。圣上特意让人来紫宸宫,会不会是敲打自己?近半年来,自己越发看不透圣上,玉琏经常被责骂,若不是子文依旧得圣上疼爱,圣上也常来紫宸宫,自己都以为失宠了。
王宜可不管华贵妃在想什么,等她说完便起身,行礼后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对面的傅美人见状,亦起身优雅地向华贵妃告退:“妾也回去看看衣裳做得如何了。”华贵妃本不想理她,可她愣是等华贵妃点头才施施然出门。
紫宸宫与大明宫之间隔着条不长的宫道,中间需穿过一处大理石栏杆围起来的园圃,里头种着些时节花卉。其中有棵枝叶蓬松的合欢树,春日里可稍稍遮挡午时的日光。王宜今日穿的是伯夫人礼服,厚实沉重,现下正值正午,日光下有些难受,因此她行至此处便在此略作歇息。
远远的,就看到傅美人也往这边行来,她不由觉得奇怪,这条路是通往宫外的,傅美人的栖梧宫可不是这个方向,难不成是来寻她的?
傅美人果然在她跟前停住,示意后头跟着的宫人引着王宜身后华贵妃的人往墙跟下走走,她自己看着王宜半晌,微微笑着暗示道:“夫人,宫闱深重,看上去繁花似锦,殊不知这里一朵花、一道墙可能都藏着些什么。”
“美人似乎不喜宫中?”王宜边往树底下挪步,边随口道。她能感觉到方才在紫宸宫,傅美人一直在帮自己,可为什么呢?
“美人当真与我二嫂交好?”王宜抽出帕子,拭着额间渗出的薄汗,直接问道。
“有几面之缘,却未交谈过。我比你二嫂虚长些年岁,我进宫时她只怕还是个孩子。”傅美人直言不讳,什么她母亲认识孟老夫人,她认识温氏,都是假的。
王宜不懂,皱眉看向傅美人,嫔妃们大多保养得宜,她实在看不出傅美人的年纪,无法判断她到底与自己身边哪个人有旧。
“夫人,宫中日后少来为好,若是万不得已又有要命的麻烦,可来栖梧宫寻我。”傅美人偏头看往前方,王宜这才发现谢言迈着大步疾步走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直到此时她才终于卸下心防。
一转头,傅美人已带着人返向来处,狭长的宫道好像一张巨口,慢慢吞噬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