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是后宫仅次于重华宫之所在,住着的是宫里最得盛宠的贵妃,封号又是“华”,王宜本以为会装饰得极尽奢华,没想到却相当淡雅,粉白色的绫罗帐幔,普通官宦人家的青瓷器具,古朴低调的檀木桌椅,燃香亦是清新的月衡香。只消打量一眼,王宜便明白过来,华贵妃荣宠多年,怕是多亏年少相识的福。
掩住左右偏殿的两扇屏风,日光下散发着阵阵荧光的粉白绢面上,绣着仙娥云中起舞,一看就是技艺高超的苏绣绣娘所制。这样大的两座,怕是得绣上个三年五载,可算是此间唯一能佐证“华”字的用品。
王宜已在正殿中间铺设的秋香色毡毯上跪了足有半盏茶,几步之外宽榻上折手拄额休憩的华贵妃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梁嬷嬷微低着头静静合手站在华贵妃左下首,似乎只要娘娘不醒,她绝不会先动一下。
左侧屏风前卧炉丝丝缕缕的香气被吹断一瞬,屏风后的珠帘轻轻抖动两下没了声响,王宜敏锐地觉察到珠帘后头有人,不由提起万分小心。华贵妃宝贝孙儿之死,虽查不到自己头上,到底有着扯不断的联系,万一她爱孙心切突然发疯,在紫宸宫里寻个由头弄死自己,岂不是冤死了?
她正盘算着没有兵器有几分胜算,就听前方传来衣袂摩挲的沙沙声,接着响起道柔媚慵懒的女声:“抬起头来,本宫瞧瞧。”
以贤王的年岁推断,华贵妃早已年过半百,可王宜眼前之人,瞧着分明是一而立美妇。满头乌发仅用四支衔珠凤钗松松绾在脑后,面颊丰盈红润,双眸黑白分明,嘴巴小巧轻薄,露在外头的脖颈手背皆白皙,若不是眼尾唇侧的细细纹路,很难将她与“老”字放在一处。由此可知,圣上多年盛宠,很有几分道理。
“果然容貌不俗,”华贵妃温雅一笑,接着侧向梁嬷嬷道:“你个老东西,伯夫人来了也不晓得摇醒我。”梁嬷嬷恭敬地将身子伏得更低:“奴婢想着娘娘今日劳累,好不容易歇会儿,伯夫人是孝顺孩子,必也是不忍心叫醒您,何况白日里,您也睡不长。”
王宜不接话,丝毫不提先前那句“等您多时”,只温婉笑着,依旧跪得端庄。
“好孩子,起来吧,快来本宫身边坐。”空气凝滞一瞬后,华贵妃亲切道。
王宜行礼后才起身,没坐太近,选了右列第二把椅子。原先落针可闻的殿内仿佛突然梦醒一样,宫女们穿梭着上了热茶和点心。
“岁月当真石火一般,本宫还记得言哥儿幼时跟他母亲进宫,小小的人老成得很,玉琏偏逗他玩,被他一本正经地扯住君啊臣啊的,说得叫苦不迭。”香气氤氲,华贵妃说着说着,像是无限怅惘:“如今都成家立业了,他俩反倒生分起来。”
王宜忙站起来,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伯爷外头的事儿,臣妇知晓不多,见着贵妃娘娘才晓得他与贤王相识已久。回府后,定将娘娘的关怀之意告诉伯爷,时时督促他好好为皇家为朝廷当差。”说完装着偷偷觑了华贵妃一眼。
华贵妃话头卡住,觉得一股气盘在胸口,吐不出又下不去,忍了又忍才没发火。看着不像是个蠢笨的,怎得话都听不明白?
“坐下,你坐下,闲聊几句而已,别太拘束。”华贵妃端起手边茶盏,示意王宜一道喝。王宜端起不过沾沾唇,哪里敢真的饮下。她长这么大,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人物,每个字都客客气气的,可连起来一琢磨,句句透着旁的意思。
“本宫年纪大了,就爱与你们这些才貌俱佳的女孩围在一处,说笑半日觉得自己也返老还童似的。”华贵妃语气一转,好奇地看向王宜:“尤其听闻,你还拒过才气纵横的于御史,后来才嫁给言哥儿的?”她这样的年纪,做天真少女的神态,居然一点不违和。
王宜突地脸色刷白,急切辩白道:“于大人与臣妇大哥有同窗之谊,过府是看望父亲母亲的,并未提及什么亲事。”她就不信,于观珠的事她连孔清竹都未直白承认,齐州城内不过是些许臆测,毫无实证。
接着她眼圈一红,哽咽道:“女子清名不可玷污,不知贵妃娘娘从何处听来的传言,臣妇定要向他好好问个明白,哪怕是告上衙门,免得伯爷听到这些污言秽语,伤了夫妻情分。”边说边用帕子拭眼角,俨然一副伤心极了的样子。
华贵妃气得藕荷色裙袄广袖下的细长手指哆嗦个不停,恨不得立刻撵这个一脑袋杂草的蠢货出去。她已好些年没生大气,保养得宜的脸上抽搐两下,吓得她赶紧平复心绪,唯恐极怒之下面上中风。
一旁当布景的梁嬷嬷眼疾手快地帮华贵妃换盏新茶,趁机笑着道:“夫人别多想,娘娘也是前些日子见外命妇时,听齐州的哪位太太无意间提过一句,想必那位太太记岔了。”说着她仔细看看王宜的脸,惋惜道:“夫人脸上的妆哭花了,一会儿出去倘若被不知情的人看到,怕是以为娘娘薄待您,不如补补吧?”
王宜打得就是出去时做可怜状的主意,先示弱后期反击的时候才不会被人架住不是,无奈紫宸宫不给她这个机会,只好点头同意。
几次下来,华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很多,见王宜此时乖乖等着人来补妆,面上换上凄然之色:“说起来,你可能不知道,本宫有个孙儿,极为孝顺懂事,为人忠厚谨慎,前几年居然被引得只顾风月,因此招致贼人的杀身之祸。”说着看向王宜,“那年他父亲去莱州替圣上嘉奖时,他也在。”
说完她认真盯了王宜良久,却只看到她一脸震惊、害怕的神情:“堂堂亲王世子,即便再如何不堪,怎会轻易被害?”朱子庚自己作孽,完全死有余辜,谁让他害了那么多姑娘,却不在意姑娘家人的复仇之心。
难道真是邱侧妃所为,与王宜毫无干系?华贵妃对孙子的死耿耿于怀,她总有种感觉,孙子的死并不是面上看起来那样。尤其死前那次被参,分明是由他安排人到齐州抓王宜而起。可看王宜的样子,并不认识孙子。
正说着,从殿门外进来个银红色的袅娜身影,及至到眼前,王宜才发现是个粉面桃腮的柔弱美人,眉眼处似有轻愁,头发简单绾个偏髻,插支叮铃轻响的琉璃钗,腰肢堪堪一握。美人碎步近前在华贵妃面前低头施礼:“娘娘万安。”
华贵妃脸上的笑意回笼,让美人起身,拉着她的手看向王宜:“这是本宫跟前的凤芝,最擅妇人妆容,技艺足可化腐朽为神奇,让她给你补吧。”说着轻轻拍怕风芝的手背,推她往王宜跟前去。
凤芝未开口,微低着头朝王宜行了个礼。王宜不知她是不愿还是害羞,也不知她是何身份,只得笑笑:“劳烦凤芝姑娘。”
一旁有宫女上前将俩人引至东偏殿的梳妆台前坐定,凤芝在王宜面上扫几眼,便动手为她补妆。王宜心中思量华贵妃还要留她多久,还没想多久,就听一道似清泉的声音道:“夫人,好了。”王宜睁眼看向铜镜,果然手法非凡,补过后自己的眼睛更有神,肤色更匀称,连脸侧线条都仿佛更出众些。
“凤芝姑娘,你的手可真巧,从不知道我有这么美。”王宜真心实意地赞叹道。
凤芝微微蹙起的眉头松散开,脸颊上的红色更深了些,神情也更为生动起来:“夫人本就貌美,我只不过是放大了夫人的长处。”这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王宜不由心道,居然是华贵妃的心腹。
俩人说说笑笑地移回正殿,华贵妃正与梁嬷嬷说着什么,见她俩言谈甚好,笑着打趣道:“你俩头回见面,竟能聊得这样好,可见是有缘。”凤芝收起脸上笑容,王宜也做害羞状:“凤芝姑娘的手艺果然如娘娘所讲的那样出神入化。”
“既然你喜欢,本宫把凤芝送给你,可好?”晴天一个霹雳,王宜差点没维持住表情,茫然地看向华贵妃:“啊?”
华贵妃松松倚在身后的靠枕上,笑得一脸慈爱:“凤芝跟随本宫多年,向来贴心又稳妥,本宫一直想为她寻个长久的去处,年纪轻轻的,还待在本宫身边岂不是耽误花信。”王宜听懂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臣妇怎好夺娘娘所好,娘娘凤仪灿灿,光耀内廷,必是缺不得凤芝姑娘这双巧手,臣妇家中有一侍女,也算精于此道,多谢娘娘好意。”王宜眼角余光触到凤芝白得跟雪似的脸,直截了当拒绝道。看起来,凤芝本人亦是不愿的。
自打进入紫宸宫以来,华贵妃头一次冷了脸色:“夫人好大的架子,看不上本宫的赏赐,难道是对本宫心存不敬?”几次下来,她也察觉到,王宜滑不溜手,不用些雷霆手段,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娘娘,臣妇实不敢受。”王宜利索地扑通跪下,身段软,话却硬。若她真将凤芝领回去,岂不是在家中安了个眼线?
“你……”华贵妃大怒,正要以此为由头发作,就听外头宫人隔着门槛请示:“娘娘,傅美人来了。”
傅美人,桃花妆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