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时天色尚且浓黑如墨,只有数个街上燃起丈高木杆上的灯笼发出点点萤黄,勉强照着前路。行至平安大街与广安大街交口处时,天边渐渐浮现出紫色的光晕,等到马车行到宫门口,紫色渐渐晕开,掀起片鱼肚白的幽蓝天空。
黎明前呼吸尚有白气,谢言扶着王宜下马车,两人向门口侍卫通报后,由一个小宫人领着,绕过御道,直行半个时辰方来到一处巍峨宫殿的玉阶下。此刻天色明亮起来,王宜微微抬眼望去,宫室庞大重叠,琉璃瓦在晨曦下恍若有光,飞檐高翘入云,殿前的盘龙金柱栩栩如生,无处不彰显尊荣高贵。
大明宫乃帝王理政休憩之地,除了临幸后妃和主持大朝,圣上多半时间都在此处。二人拾级而上在殿门前站定,发现四周侍从个个凝神屏气,躬身低头看着脚下,宫中规矩可见一斑。不过片刻,一个年岁略大些的宫人从里头出来,笑着对二人道:“圣上还未下朝,劳烦伯爷、夫人随小人进偏殿等候。”
原先领他们进来的小宫人半个身子都俯下去,恭敬地喊了一声:“安掌事。”谢言温和地朝对方点点头,虚扶一下身后要迈门槛的王宜,两人随着安掌事慢慢走到偏殿左边靠后的两张椅子上坐下。
“伯爷、夫人累不累?天不亮出门,到现在走了不少路,如今寒气还在,可别冷着。”边说边有小宫女端着漆盘过来,上了一碟芙蓉红枣糕、一碟金乳酥,并一壶热茶。
“多谢安掌事,”谢言客气道。宫人们贴身伺候圣上,几句话或许就可左右你的命途,无需刻意讨好但也不必得罪,尤其眼前这位安掌事似乎对他们分外关照些。没用一旁候着的小宫女,谢言先为王宜倒一杯,继而自己也倒一杯,俩人都握在掌中暖手却没喝。
偏殿中陷入一阵沉寂,安掌事挥挥手让小宫女出去,往二人方向倾着半边身子,低声感怀道:“小人当年在东宫时多蒙赵掌事教导,可惜他老人家故去多年,小人想为其重新立冢,无奈世事多变宫中无人记得他家乡何处,听闻谢伯爷曾受教于顺王,不知可曾见过他?”
谢言八风不动地擎着手中的白瓷盏,看着他平静道:“顺王出京多年,他的样貌我都记不太清,何况他身边的赵掌事,恕在下爱莫能助。”早点东宫确有个赵掌事,若谢言没记错的话,是王爷的近侍,自己与他也算熟识。这个安掌事,上来就意味不明地提一个故去之人,不知意欲何为。扯到东宫,他不由得万分警觉起来。
“伯爷当时年幼,很多人事都模糊了。”王宜眉眼弯弯地温柔出声:“安掌事一片诚心,咱们自当帮忙,等圣上见咱们时,伯爷求道旨意往顺王府去一趟吧,王爷不在,王妃和世子却在,着人翻翻旧档,必能寻着。”
安掌事低垂的脸上晦暗不明,王宜话音刚落他就抬起头来打算拒绝,谢言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夫人说的极是,王妃还在呢。安掌事放心,在下一定为你打听清楚。”安掌事面上十分忐忑:“圣上惯来不喜顺王府,伯爷切勿引火烧身。若为小人这点私情伤着伯爷,小人就是死一万次也不能回报。”
一时半会儿竟分不清他到底是何用意。
安掌事还要再说,刚才的小宫女进来说圣上上完朝,銮驾还有半刻钟到殿门口。谢言王宜二人起身互相看着理理衣裳,一切妥当后立在偏殿中等候召见。不多时外头响起动静,一行人步履整齐地簌簌而入,庄重威严的气息隔着帘子都有所感。
又等了一刻钟,方有宫人来引二人进大殿。
日光透过菱花窗斜斜洒在金砖地面上,明黄幔帐低垂及地,殿内的金玉摆设错落有致,龙涎香的味道时隐时现,雕刻着盘绕祥龙的高大紫檀御座后,隐约可见明黄衣角晃动。二人伏在地上口称万岁,圣上却没喊起。
殿内一时只闻细小的呼吸声,王宜心头渐渐沉重,圣上这是要先来个下马威?直到一片绛紫色的衣衫无声靠近明黄衣角驻足片刻,头顶才传来一声带着几分嘶哑浑浊的“起来吧。”
王宜不着痕迹地抬头望了一眼圣上,心中鼓声雷雷,虽说隆庆帝已过花甲,但她实在没想到会是一个两鬓斑白、双眼凹陷的老人,不怪之前于观珠暗示圣上容貌一般。不应该啊,宫中锦衣玉食的,圣上再不知保养也不至如此苍老。
“朕记得你母亲当年还带你进过宫,在皇后那里,那会儿你还流口水。”圣上嗓音比刚才清爽些,语气柔和,可能是忆起前事之故。
“圣上恕罪,臣不记得了。”谢言恭敬答道。
“娶的是王瑸的孙女儿?”圣上透出点笑意来。
王宜微微抬头看向御座,镇定道:“回圣上,臣妇祖父确是乙巳科一甲探花王瑸。”
“这门亲事结得好,王瑸朕记得,才华横溢可惜英年早逝,他大哥是礼部侍郎致仕的,他儿子从武,前些年有个孙儿中了二甲。”圣上看着精神不济,没想到记性不错,王家的事可谓一清二楚。
“多谢圣上夸赞,能娶王氏是臣的福气。”这句是谢言的肺腑之言。
“听玉琏说,你在南方转一圈所得不少。”圣上半阖着眼帘,伸手拿起一份奏折,身后无声站着的掌印公公胡岩上前亲自为他展开并磨墨,他提笔寥寥写了些字,仿佛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
“禀圣上,臣是领兵部的差事去巡营,于大人走后有些收尾小事牵扯到地方卫营,顺道揪出了几只硕鼠。”他停顿片刻,继而道:“贤王封地内不巧有名小吏沾上些,但王爷对封地管束严苛,其他官员并不曾被查。”不曾被查,也有可能是没查才无事,查一查可不一定。
圣上在换下一本奏折的空隙瞥他一眼,古井无波的眸中闪了闪:“江南富庶,即便朕富有天下,也十分向往,就是不知当地民心经于观珠和你一番动作,是否依旧。”手中沾满墨的御笔停在半空,他转而看向王宜:“王氏,你觉得呢?”
王宜冷不丁地被帝王注视,一股威压袭来,面上却十分镇静:“臣妇以为,圣上心怀宇内,德被天下,自御极以来秉乾坤正气,行经略仁政,昭昭功绩,万民归心。若能继续圣明烛照,何愁基业长青。”
如芒刺在背的视线移开后,王宜忍不住暗暗舒气,短短两刻钟,她已能感觉到,眼前的帝王极度有掌控欲。
“胡岩,传朕的旨,擢长宁伯为北大营右哨军云麾将军。”圣上端起桌上玉碗里的汤药,轻轻啜一口。左哨军负责巡视京都东北,云麾将军为从三品世袭武职,谢言的官职堪比岳父王道恭了。
身穿酱紫色宫服的胡岩应是,碎步后退下去吩咐人去兵部传旨。
“多谢圣上!臣必当鞠躬尽瘁。”谢言立刻跪下谢恩,谢完却迟迟未起身。
“怎么?”圣上淡淡扫了一眼,手拿玉勺舀起碗中的汤药却没动。
“臣请求圣上允臣前往顺王府探望,”殿中氛围刹时如进了数九寒冬,“一则圣上刚刚提及先皇后,臣想起幼失怙恃蒙顺王与顺王妃教养数月,既已入京理当去拜谢。二则先前御前的安管事托臣打听故人之事,顺王妃应是最了解的。”
足足半刻,玉勺与玉碗擦碰的磕楞声才微微想起,圣上接连使力,直到一碗喝净才冷淡道:“既如此,你去吧。”胡岩恰好回来,发现圣上原本不错的心情变得阴冷,不由悄悄看了谢言夫妇一眼。
谢言起身,与王宜一起再次谢完恩,便要退出殿外。刚退到门边,就听上首传来一道冰冷漠然的声音:“即是福气,当夫妻同心勉力办差以报皇恩,朕给你三品将军的官职,可不是让你向别人报的。”
王宜担心地望向谢言,谢言无声拍拍她手,微微笑着,一副万事由我的神态。圣上真的老了,想利用自己去牵制偏向贤王的右哨军,也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俩人出了大殿,不见那位安管事,而是跟随之前进来时那个小宫人往外走,刚拐弯还没完全走出大明宫侍卫的视线,迎面而来一个带着两个小宫女、穿着鸭青色高品级后宫长缎的嬷嬷,容长脸、短横眉,挂着满脸的笑:“伯夫人,我们娘娘在紫宸宫等您多时了。”
按规矩王宜进宫当去面见后宫之首,但皇后薨逝已久,虽后宫如今以华贵妃为尊,去不不去亦在两可之间。眼下她派人亲自来请,不去的话有些说不过去。尤其看眼前这位嬷嬷的架势,是志在必得。
前有死了的贤王世子朱子庚,后有没脑的冀州总兵赵毅,谢言可不想王宜轻易接触华贵妃,当即就要开口回绝。
王宜扯住他的袖子,言笑盈盈地微福一下身子问道:“敢问嬷嬷贵姓?”
“奴婢姓梁。”梁嬷嬷语气算得上客气。
姓梁,华贵妃母家带来的人,当是心腹之人。
“这位小大人,烦请你回大明宫向胡掌印禀明一下,梁嬷嬷来请,臣妇先去贵妃娘娘那里拜见再出宫。”王宜温和地看向引路的小宫人,见他点头转身疾步回了大明宫,又脸带羞意地叮嘱谢言:“宫闱深重,我头次来有些怕,伯爷千万寻个近点的地方等等我,娘娘要劳心宫中诸事,想来没那么多空闲教导我,一会儿就出来跟您回家。”
梁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做出个请的姿态。王宜大大的眼睛忐忑又不舍地看着谢言,新嫁娘的无措和依赖展现得淋漓尽致。
等到了紫宸宫前,她换上柔和无害的端庄表情,决定装鹌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