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季春,除了早晚,京都已然悄悄换上一层绿装,院子里的白玉兰开得正盛,朵朵碗大的雪白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开,檐下两棵樱桃树的粉白花瓣落了一圈,微风吹过阵阵淡雅的香气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屋中。
院子中央的空地被石板路隔成几块,分别种着已鼓开花苞的月季和枝叶油亮的山茶花,芷儿又移了些腿肚高的兰花和迎春花夹杂其间,高低错落地按时序开花,衬得整个院子都生动鲜活起来。
因是自家人,王赦夫妻被迎入内院的书房中闲聊。院子里已是大姑娘的王昭慧带着四岁的弟弟王柏扑蝴蝶玩儿,小儿的快乐笑声阵阵传来,引得书房的大人们频频向外张望。
“嫂子,这俩孩子被你养得真好,慧姐儿端庄秀丽,柏哥儿活泼伶俐,难怪在家中时我祖母常夸你贤惠能干,大哥真是好福气!”王宜拉着孙氏坐在临窗的榻上,仔细瞧着她,眉目温婉肌肤白皙,笑起来时右颊有个浅浅的梨涡,一看就知性子颇好。
“五妹妹可别夸他们,也就是出门做客做做样子,在家里可真是两个小魔星,恼人得很。”话虽这样说,孙氏看向孩子们的目光温柔地像一汪碧水,里头盛着满满的爱意。成亲多年,子女双全,丈夫守礼上进,公婆慈爱,孙氏的日子可说是极好。
那边姑嫂相得聊得热闹,这边谢言和王赦则有些尴尬,谢言从武,王赦自小苦读,一路行来是个再典型不过的文官,俩人一时都默默不言。还是王赦浸淫官场数年,不是寡言的性子,起了个话头。
他端起白瓷茶盏润润唇,温声道:“五妹夫,宫里还是没有什么消息吗?”祖父来信将五妹妹夫妻的事仔细讲明过,王赦作为大哥,自然十分上心。
谢言微微摇头,难得话中带出一丝茫然:“自年前宫人去齐州城宣旨后,再无旨意。”若说王爷做的事引起圣上的警觉,该直接将他下狱才是,若说贤王想收拾他,也没那个能耐指使得动圣上。
“听衙门的老人提过几句,圣上自从几年前接连得了三位小皇子后,性情越发难测,礼部操办祭祀科举等事也不再理所当然由贤王代替,甚至私下里有几次问过尚书大人可否由幼年皇子代行。”谢言听着沉思起来,王爷也曾提过,贤王不如前些年受宠爱,没想到暗地里已至如此地步。
外头的日光照进屋内暖洋洋的,伴着孩童的笑闹声、间或响起的清脆鸟叫,让人浑身都轻松起来。谢言摩挲着掌中的茶盏,迟迟未动,王爷不许他打探朝中形势,免得落入有心之人的眼中,可岳父一家连着的亲戚们,在朝中扎根数年,所知内情比起孤身在外的王爷定是更及时妥当些。
他抬眼瞧瞧榻上温柔笑着的妻子,她是发自内心的欢喜亲人的到来,若是不慎将她家人置于危险之中,岂不是违背当初对她的誓言?
王赦却没想那么多,王珂也未将顺王打算夺位的事告知于他,只嘱咐他安心上衙少说话莫结交生人。他在京都一向谨慎,也就是五妹妹夫妇进京来后话才多些。而当初联合亲戚们上本参奏贤王一事他是知晓的,因此格外关注。
“过些日子,我带着你去白侍郎府上走动走动,他在圣上跟前说得上话,咱们去打听打听圣上的喜好,万一圣上召见也好应对。”王赦性子稳,说话慢条斯理地,却无废话,句句都说在谢言的心坎上。
自己真是有眼光,选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他为王赦再斟满茶水,抬手郑重地给王赦作揖,感谢他对自己的倾囊相授。王赦摆摆手:“一家人,不必客气。”说完一饮而尽盏中茶,一气儿说了不少话,他嘴巴干得很。
几人正说着话,院中的王柏蹬蹬蹬一阵风似的跑进来:“爹,孩儿的风筝落房顶上了,您帮我拿下来吧!”肉嘟嘟的小脸蛋粉扑扑的,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小胖腿跑起来有力气得很,进门就抱着他爹的大腿撒娇,可爱极了。
原来王哼见柏哥儿扑了一会儿嫌没意思,打算掐月季花朵做香囊,怕他被花刺伤到手,拿了个自己亲手做的老鹰风筝给他玩,没成想刚飞起来便一头栽倒在厢房顶上。
正吃点心的孙氏擦擦手,招手让儿子近前:“柏哥儿,进门先问长辈安,娘不是嘱咐过你?”王柏立刻直起小身子凑到王宜面前,抱起小拳头作揖:“五姑姑,”又转身向着谢言:“五姑父。”
王宜拉着他肉乎乎的小手,欢喜道:“柏哥儿真乖。”她透过窗户看向对面的厢房顶,果然见风筝正在屋顶上不时飘动两下,转而面朝谢言笑道:“大哥是客,怎好劳动,不如伯爷替我侄儿去拿吧。”成亲那日谢言带来的人里那个平地飞身的年轻人,王宜还记得,谢言的功夫应是比他还好,她想见识见识。
王赦要推拒,谢言已朗笑着起身,抱起柏哥儿大步走出房门,众人都来了兴致,跟着他一起出来立在檐下。
他抬头望望风筝,想了想,曲起没抱孩子的右手手指,抵在唇边,“嘘”的一声吹了个极为响亮的口哨,静待片刻后,空中有个灰中夹杂着黑点的影子眨眼便飞过来,在谢言头顶盘旋一圈朝着风筝俯冲过去,喙部叼起风筝边缘呼扇几下翅膀落在谢言右臂。
怀里的柏哥儿兴奋地差点喊出来,小手交叠着紧紧捂着嘴巴,大大的眼睛睁得溜圆,恨不得将眼前的大鸟抱在怀里。连慧姐儿都惊呆了,双手拎起裙角急匆匆行至近前,仰头盯着大鸟看了又看。
谢言朝慧姐儿点点头,慧姐儿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掌,鸟儿尖尖的嘴巴一松,风筝安安稳稳地落在她手中,柏哥儿终于忍不住大大的“哇”了一声。
“它叫追风,是只红隼,聪明得很,你们要不要摸摸?”谢言自己除了两位王爷府上没什么亲人,就更加珍惜妻子的家人,尤其王赦的两个孩子懂事听话,他很乐意陪他们玩。两个孩子拼命点头,从左右两边各伸根手指,轻轻摸摸追风的翅膀,有些硬却不刺手。
瞧着他俩满脸崇拜的样子,谢言回头得意地对着王宜笑,王宜忍不住笑道:“原以为伯爷要露两手,敢情让追风大出风头,大哥嫂子莫怪。”孙氏见谢言如此看重自己一家,自然明白这是爱重五妹妹,高兴还来不及:“伯爷能养出追风这样识人言懂人事的隼,自是更为厉害!”王赦亦附和点头。
在孩子们面前大出风头后,追风呼啦一下张开双翅,向前院飞去。恰好到了用膳的时候,众人一道去东暖阁吃了顿家宴。因王赦只告半日假,午后喝了杯茶就携妻子子女回府,临走时,孙氏踟蹰片刻,还是将王宜拉到一旁,低低说了几句。
王宜听完后,如常将哥哥嫂子送出去,回来后坐在正房外间的榻上默默沉思。谢言去前院喂完追月豆饼回来,见她似有愁容,换下外裳后同她坐在一处,好奇道:“堂嫂有什么难事托付于你吗?”
王宜掩去神情重又明媚起来:“不过是些闺中之语,嘱咐我夫妻之道。”谢言却是连连点头:“堂哥堂嫂感情甚笃、琴瑟和谐,儿女教养得也好,咱们实该多多效仿。”王宜笑着替他拨出外裳下压着的头发,故意吓唬道:“孙氏嫂子是极为温婉和气之人,我的脾气却是不大好,做不来像她那样的贤妻。”
谢言看着她微笑不言,直把她看得面颊绯红,慌忙拿起榻桌上的书本装着读起书来,却不知仓促间拿倒了,还是谢言“呵”地轻笑一声,她才反应过来,更是闹得脸红似滴血。谢言怕她恼,假咳一声让人送拟定的单子进来,想同她一起商量送些东西去顺王府。
当年顺王孤身一人被逐出京都,顺王妃张氏及张氏所出二子皆被留在顺王府,说是圣上舍不得孙儿去西北苦寒之地,实则作牵制顺王的人质。这些年来,母子三人如同隐形人一般,京都中几乎无人谈及。即便前些年,顺王世子朱子晋迎娶相州陆氏女也没怎么操办。若不是世子与陆氏襁褓之中定有婚约,只怕这门婚事早已断掉,毕竟陆氏的族叔陆剑崇如今是名副其实的朝廷重臣。
单子拿过来,夫妇二人凑在一起添添减减,直到日头偏西才好不容易定下。王宜正要唤铛儿带人收拾榻上,忽听王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伯爷、夫人,宫中来人了。”二人对视一眼,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去前头看看。”谢言拍拍她的手,大踏步出了屋门。
等到掌灯时分,王宜也知晓了宫人所为何来。圣人午后经华贵妃提醒,终于想起他们夫妇,命人召他们明日散朝后进宫。说是散朝后,二人寅时末即得动身前往,卯时中百官上朝时等在大明宫外,否则就是不敬。如今早晚依旧寒意侵人,如此一番下来,可不轻松。
第二日,夫妇俩着品级大妆,依着时辰往天底下最尊贵也最无情的地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