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安家

本朝京都分为四城十二区,中间以东西向的平安大街和南北向的广安大街交错分隔开,整座皇宫位于中轴线的北端、广安大街的尽头,左边是朝中官员聚居之所,右边是皇族勋贵的府邸所在,平民富户们多住平安大街以南。

王家的亲戚们大多住在西北区,谢言当年年幼父母俱亡,没在京都留下宅子,还是成亲时顺王送来的那两箱聘礼中,有一处位于东北区角落的三进小宅院。宅院虽多年无人居住,用料却很扎实,秦嬷嬷带着人不过三两日便收拾出来。

同是三进,京都这座比齐州城那座稍显局促,一进左跨院住着王宜带来的两家陪房,右跨院住着一队亲卫,约莫七八个人,中间空着留作待客用。二进左右跨院由谢甲、谢乙和王哼等人分住,中间是谢言的书房,王宜特意让王哼在院子角落圈出快空地再垫实些,供谢言习武射箭用。

三进则是王宜所居的内院,跨院洒扫一番封存起来,中间五间正房规制和齐州城类似,西厢房辟作库房,东厢房做内院书房。秦嬷嬷等人住在后罩房,不当值的时候可以从西北角的角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就是直通平安大街的五福街。

内院正房前种着两株高大的白玉兰,灰白虬枝上已隐隐有鼓包,想必再经几日春风就可次第绽放。院子中央的甬道铺着青砖,四角高低错落着尚未返青的草木,王宜先前挑的四个小丫头里有个叫芷儿的,善于侍弄花草,经她手一摆弄,竟有几丛虞美人起了花苞。

圣旨中只说让谢言夫妇尽快进京,却没提到京都后要如何面圣。是以谢言无事可忙,每日里坐在家中,看王宜领着人将宅子整理得像模像样。王宜见手底下有芷儿这等能人,立时来了兴致,拉着谢言一同出门买花木。

京都的商户多居于东南区,花市在临近东城门的泉水巷,夫妻二人坐马车从前门出,一路沿着平安大街东行。

京都不愧是国都,繁华热闹远甚齐州,即便如今乍暖还寒的时节,街上也是人流熙熙攘攘,两旁店铺林立,笑闹声、叫卖声、招徕声不绝于耳。人群中不时有轿辇、车马行过,好在街道够宽,与行人均有间隔,不曾看到起龃龉。

今日出门,王宜带了铃儿、锦儿,锦儿向来不爱多言,铃儿却是头一遭看到如此热闹的景象,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夫人,那家店看着好气派啊,比咱们莱州的铺子多六扇门板呢!”

“夫人,夫人,那家糖果子瞧着就好吃,咱们回来的时候买上些吧!”

“夫人,你瞧!那人脑袋顶上居然光秃秃的没头发!只有个小髻!”

“夫人,那家点心铺子门口好多人排队,一定好吃的!”

谢言欲言又止地看向王宜,王宜却挺喜欢铃儿活泼爱闹的性子,并不觉得她聒噪,且铃儿只在她面前这样,有外人在时也是妥当的。难得出门逛逛,且让她高兴高兴。她拉起袖子掩住,纤纤玉指抓着谢言的拇指轻轻摇晃,谢言反客为主地将她柔嫩暖热的手指包在大掌中,权当铃儿不存在。

“咦,夫人,前方怎么不动了?”铃儿清脆的喊声引起车内几人的注意,王宜不由略微从窗口向外探望,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谢甲。”谢言朝车外喊一句,后头跟车的谢甲立刻几个闪身穿过人群往前头去打探。半住香后,谢甲回来复命:“伯爷,忠义侯家的五少爷被前方拐角处的馄饨摊摊主拉住不让走,说是没付账。”

见王宜一脸茫然,谢言温和为她解惑:“忠义侯曾家是先皇时封的爵,现如今没落不少,世子领着个兵部闲职,这位五少爷曾平官职更低微,是西华门守正。”王宜瞬间明白,怪不得那摊主敢拉住他,原来他不光家族没落了,自身品级也低。

京都百姓好爱看热闹,尤其这种破落门第勋贵公子的尴尬事,更是让人津津乐道。王宜他们去泉水巷必得从前方拐角处经过,此时日头已至正中,再不快些恐怕花市中净是些别人挑剩的品种。

谢言招手让谢甲近前,耳语几句,谢甲又往前头去。片刻后,人群重新流动起来,马车顺利行过拐角处,王宜甚至趁机瞅了摊子一眼,馄饨颗颗饱满,皮薄馅大,汤头热得冒气,瞧着就很好吃的样子。

“伯爷,不如咱们也下车吃上一碗?”王宜突然就想尝尝,谢言还未说话,外头的铃儿耳朵倒尖,立刻让车夫停下,一跃而下,先去给王宜占位子。谢言颇为无语,只能扶着王宜下车,找个避风的桌子坐下,要了几碗馄饨。

怪不得那曾平隔大半个京都城,从西华门到这近东华门的地方吃碗馄饨,果然鲜嫩多汁,入口即化,每一颗里头都包着粒虾仁,最妙的是撒了芫荽香叶、漂着黄灿灿鸡蛋花的乳白色汤头,香得铃儿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不用锦儿服侍,谢言亲自为王宜拿热水烫碗勺,还十分贴心地倒了两滴醋,洒了层胡椒粉,简直比王宜自己还要了解她的口味。等王宜优雅端庄地喝下半碗,他才端起自己那碗大口吃起来。

王宜爱得不行,摊主手艺着实了得,用料扎实,三十文一碗一点也不贵。再看摊主夫妇,妇人手脚麻利地收拾桌椅碗碟,脸上笑意不断,中年男子灵活地在大锅和案板间旋转,嘴里招揽声不断,俩人干干净净的,看上去勤劳朴实,不像是为碗馄饨跟贵公子起冲突的人。

“老板娘,瞧二位都是体面人,方才为何与那位公子吵嚷起来?”王宜用帕子拭净嘴角的油印,眉眼弯弯地看向给谢甲添汤水的妇人。

那妇人十分敞亮:“凭你是谁,吃饭就得给钱不是?那位公子是西城门的军爷,又不是咱东城门的,想耍横不付钱,说破天也没这个道理哩。”她抬腕拂开挡住眼睛的碎发,继续笑道:“不过我侧眼瞧着,他倒可能不是故意的,只是拉不下脸说没带钱。”二十出头的年轻军爷,又是富贵人家少爷,被人索要一碗馄饨钱,确实有些没面子。

王宜与谢言对视一眼,对曾平的心性又多了几分了解。几人麻利吃完,锦儿付完账,马车沿着街角往泉水巷行去。眼看着已能看到泉水巷的牌坊,突地从一边的窄巷冲出个比谢言矮几寸的人来,眉眼飞扬浑身散发一股桀骜之气。

谢甲刚要上前阻拦,那人迅即抬手扔了个装着东西的灰色布袋进车厢,语气不耐道:“小爷从不欠人情!”布袋咕噜噜滚两圈停在谢言膝边,他食指一挑,里头是块碎银子,足够买几十碗馄饨。

谢言掀起窗帘,只能看到那人褐色官服的背影,官帽歪歪斜斜地,身板却极板正,脚步有力,身手应该不错。他对着背影高声道:“我叫谢言,家住五福街后头,想要道谢,记得正经上门来!”那背影似是不妨谢言居然如此厚脸皮,顿了顿立刻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跑出巷子,拐个弯不见了。

王宜乐得不行,半靠在谢言身上打趣道:“想不到伯爷也有如此促狭的时候。”被她那双笑意盈盈的大眼看着,谢言心中爱意越发澎湃,他拉起王宜的手握紧又松松拢着,微微笑着扶着她下马车,泉水巷到了。

这整条巷子都是卖花的店铺,中间有块不大的空地还有些散户花农摆着摊。谢甲等人等在巷口,谢言陪着王宜慢慢挑。自打二人成婚以来,难得有俩人单独出门逛逛的时刻,别有一番滋味。

京都最受欢迎的当属牡丹、芍药、梅花几种,虽然手下有芷儿,王宜仍不愿买那些娇贵的花种。她最爱秋海棠、樱桃这种又能看又好吃的花树,沿着巷子走一遍只买到两棵小小的樱桃苗。无奈之下,只好决定买些过段日子就能开的花品。

“小娘子,我家三代养花,你看看这盆水仙,多秀丽多鲜活,摆在家中招财又富贵。”一位裹着头巾的大娘招呼王宜,王宜不由被她爽朗的喊声吸引过去。只见她家摊子上除了几盆一尘不染的水仙、百合,还有含苞待放的杜鹃、叶子绿莹莹的月季和枝条细长的山茶花,都收拾得精精神神的,十分喜人。

见王宜二人驻足,大娘更是劲头十足:“我家在泉水巷卖花多年信誉极好,买我家花的人家都家宅和睦极了,瞧你们是新婚吧?我家的花最适合你们小夫妻,不管是山茶还是百合,都寓意和和美美,多好!”

谢言听着舒坦得很,他才不管大娘怎得看出二人是新婚,只消对方说他们感情和睦就爱听。偏头看看王宜,笑着道:“夫人一时拿不定主意,不若每种都来些?”王宜嗔他一眼,品类这么多都买回家岂不是乱糟糟的?

她俯下身子认真看了会儿,最终选了六盆绯爪山茶、四株宝霞月季,又挑了几盆富贵竹,屋里屋外、一年四季都考虑到了。卖花的大娘见她买这么多,简直喜上眉梢,痛快地让伙计给他们送回府里,夫妻俩可谓是尽兴而归。

将买来的物什、花草都安置妥当,府里瞧着终于有个家的样子。好不容易安稳下,王宜使王哼带着拜帖和礼品依次登了在京都几家亲戚的门,最先来的,是大堂哥王赦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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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双燕
连载中穿外套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