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玦似的上弦月,散发着淡淡清辉照在灰色的石阶上,明亮的烛光从窗内透出,绵延到石阶和月光汇合,映着挂在檐下的大红灯笼,整个院子都沉浸在欢喜热闹中。
王宜沐浴完简单用些谢言送来的热粥,菜品没动让铃儿她们抽空挨个吃了。闲来无事,她拿起外间书桌上的《六韬》,窝在榻上打发时间。北方冬寒,富贵人家通常会在卧房烧地龙取暖,谢言怕她冷,翻修宅子时特意在内院五间正房墙上留出火道,好让王宜无论待在哪间都温暖宜人。
提前离席的谢言快步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将袖子凑近鼻端细闻,酒气浓重,原本打算进屋的脚步一转,进了东边的耳房。外头候着的锦儿、铮儿对视一眼,正犹豫是否该上前,身后跟着的谢甲道了句“辛苦姐姐们帮忙取套换洗的衣裳来”便快步跟着过去。
铮儿长出一口气,进屋跟铃儿小声说了,铃儿笑着凑到王宜眼前打趣道:“姑爷方才回来,怕身上的味道熏着姑娘自去沐浴了,姑娘要不要取套衣物送过去?姑爷身边没有婢女,谢甲大哥又不好进咱们屋子。”
王宜打算翻书页的手指一顿,安静待在腔中的心砰砰砰地鼓动起来,紧张、忐忑、期待的情绪交错,让她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粉的。她放下书起身走到衣柜前,从不足两格的衣物中挑了套银灰色的棉布长袍让铮儿送过去。
王宜时不时看看手中的书,又忍不住觑几眼房门口,张着耳朵等人进来,却不知耳房与正房间有道暗门,谢言沐浴完头发还没全干,便悄声从东侧正房迈步出来。瞧着王宜兔子似的紧张神情,吹弹可破的粉嫩脸庞,以及灯光下透出的玲珑曼妙身形,只觉得心中有股火越烧越旺,激得他眼珠子开始胀疼。
毕竟是有点功夫底子的人,王宜对危险十分警觉,一阵被猛兽盯住的惧意从脚底泛起,还没等她想明白这感觉从何处来,便被一个滚烫的身子贴身环住,那层薄薄的棉衣根本隔绝不了半分,王宜脸上的热意瞬间袭遍全身,整个人仿佛煮熟的虾子似的。
灼人的气息从耳后撩过,激得她浑身战栗:“宜姐儿,今日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有意无意间,略微干燥的嘴唇擦过她的耳垂,王宜觉得半边身子酥麻,推拒的手臂没力气一样搭在对方紧紧搂在她腰间的手上。
秦嬷嬷极有眼力见,早已带着屋里侍候的人退出去。
身后之人发尾有几缕落在锁骨处的凹陷里,凉沁沁的,冰得王宜想往前躲,谢言不由搂得更紧,恨不得将怀中人揉进身体里。
“伯爷,伯爷,你头发还没干透,喊人来再擦擦吧。”屋里地龙烧得旺,王宜的里衣不厚,身前凉身后热都是如此明显,尤其谢言身上烫得人发慌,隔着薄薄的里衣,根本与肌肤相触无异,她只觉自己这句话是哆嗦着说完的。
谢言现下哪有心思擦什么头发,怀中人散发着阵阵幽香,闻着比先前酒宴上的美酒还要醉人。他稍微松了手间力道,将人转向自己,白里透红的芙蓉面,顾盼生辉的含情眸,尤其是饱满诱人的粉嫩唇瓣,让他忍不住轻轻亲了亲。
就像冬日里旷野中的一簇火星,也像夏日里闷热中的一点雨滴,只要动了欲念,便焮天铄地、昏天暗地地灼烧蔓延开来。外间高案上的喜烛偶然间吡啵一声跳出个烛花,里间大红绣池中鸳鸯的帐幔后间或有嘤咛传出,仔细听不时还有微小的啜泣求饶声。外头的弦月早已爬到屋脊后,屋内的动静迟迟未休,所谓绸缪甚至大概就如此。
新婚的三日,王宜终于明白什么是“**苦短日高起”,谢言整日里缠着她,别说内院的别处,就是正房她都没迈出去过,除了娘家带来的几个贴身婢女,她连正房外的丫头婆子都没见。若不是要回门,只怕她今日仍是下不得床。
此刻坐在回娘家的马车里,看着对面神清气爽的谢言她就来气,使力气的明明是他,怎得腰酸背痛浑身无力的是自己呢?今早照镜子时自己都清瘦了。
“伯爷,我怎么记得你是个武官?这点子路不骑马倒窝进马车里。”斜一眼不好好坐在对面,无声凑过来揽着她的谢言,王宜没好气道。到底脸皮薄,不好在外头下谢言的脸面,她忍了又忍,没将他握着自己手指的大掌拂开。
“自是要跟夫人一起的,也让岳父岳母放心,一会儿咱们一同下车,显得出入同随感情和睦。”谢言以往背负太多,从没像如今这样恣意过,娶到王宜后方觉得这才是该过的日子,日后再有几个娃娃,真是神仙都不换。
“伯爷,夫妻再如何和睦,也要张弛有度,纵情声色可不是长久之本。”王宜忍不住软下身子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歇息,腰酸得很。
“哪有放纵,才两三日罢了。况且,”谢言凑到她耳畔,低沉沙哑道:“夫人不是也欢喜得紧?昨夜…”话还没说完,王宜“蹭”地直起身,伸手就去捂他的嘴。要死了,青天白日的,说这些也不害臊,再没想到看着那么正派端直的人,成亲后会如此!
谢言怕她闪着腰,立刻跟着倾身环着她,连连承诺:“好好好,我不说,不说了。你快坐好,再歇会儿。”其实他也心疼王宜,实在是靠近她就忍不住。
等到了都督府,就见娘家众人都在堂中等着他们,大房的人也未离开。与季氏、孟氏、母亲狄氏以及二伯母李氏、四堂婶小季氏寒暄几句,问了些日常琐事,夫妻二人便被伯祖父王珂与父亲王道恭留在书房。
“宜姐儿,伯祖父收到京都来的急信,恐怕你要和姑爷一起去京都。”王珂并未多做铺垫,抚着长至喉咙处的银白胡须直白道。已过古稀的老人,眼明心亮,半点不糊涂,眼下京都可不是个好去处。
王宜先去看王道恭,见父亲点头附和,才转向伯祖父细问:“谁的意思?是冲着咱们家,还是冲着伯爷?”王珂抚须的动作一顿,第一次认认真真看这个侄孙女,能看出两种做法背后的不同,是个灵秀的。
“你大伯在邓州收到的消息,加上赦哥儿和宋家在京都的子弟打探,圣上是从华贵妃处回大明宫后下的谕旨。”王宜夫妻对视一眼,没搞明白圣上意指为何。谢言沉思片刻,谨慎问道:“华贵妃比贤王更有城府,想必是她在圣上面前说了些什么。”
虽说如今王家与顺王心照不宣地站在一处,但掌家人王珂首先要保的是自家人。他看了瞧上去感情十分融洽的小两口片刻,沉稳道:“老夫为官数载,对圣上也算有几分了解,他绝不是一个能轻易被人影响的君王,定是他自己想有所动作。”顺王被放逐西北多年,与他有姻亲的、手中尚有点兵权的,除了鲁王也就谢言这个没啥根基的伯爷。此番召谢言进京,只怕不是好事。
言外之意谢言明白,怕是圣上又对顺王起了些什么心思。他拱手向两位长辈作揖,一派镇定:“请伯祖父、岳父放心,王爷如今可不是能任人揉搓捏扁的,京都之中即便是圣上也难做到只手遮天。有我在,宜姐儿一根头发丝也不会少。”他眸清身正,语气笃定,京都就算是龙潭虎穴,在他面前也仿佛无甚需担忧。
既侄孙女婿打了包票,王珂也不再多说,与王道恭一起将王家在京都的种种关系一一介绍给谢言,如今在礼部任仪制清吏司员外郎的大房长孙王赦,经由王赦之妻孙氏做媒而嫁到鸿胪寺少卿董家的王宛,王宜大嫂白氏的亲大伯礼部白侍郎,二嫂温氏的娘家左五门卫统领温家。王道恭甚至还提了于观珠一句,谢言略有几分不自在,但也认真记下。
待回到自家,王宜领着秦嬷嬷、铛儿整理起自己的嫁妆。笨重的家具类锁入库房,轻省的布料、药材,捡好的用油纸细细包起来放入箱笼中,首饰、地契类的拿漆檀木匣子装好裹在包袱里。将将整理好一多半儿,圣旨便到了齐州,说是圣上念及谢言有除倭和平息江南官场动荡之功,召其进京以便封赏。
若不是王宜早有心理准备,这旨意听着尤为奇怪。除倭之事远在几年前,荡涤淮南官场更是于观珠的头功,谢言面上只去南方打了个转而已,以此为借口让他们夫妻进京,委实圆得不够漂亮。而且“封赏”二字就更透着股不对劲,当年灭倭后已将他的爵位升至二等伯,南下转一圈更是得了不少金银,何须另外封赏?
不管夫妻二人如何想,来宣旨的宫人留下一句“请伯爷携家眷尽快抵京”便匆匆回京,大年根下的,谁也不愿在外头待着。
俩人在齐州高高兴兴拜祖宗、过除夕,又往王宜娘家住几日,待家中事均安排好,上元节过后,坐马车行陆路,慢慢往京都而去。
因着还未出正月,天气又冷,路上行人寥寥,即便刻意放低脚程,路上也没耽搁太久,二月底,京都护城河边的柳树刚冒出丝绿芽时,二人终于踏入京都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