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腊月初八这日一早,王宜就被铛儿喊起身,甫一开屋门,喜娘一叠声地说着“姑娘大喜姑娘大喜”进来,立刻开始安排屋内众人的活计,备洗澡水的、取嫁衣的、拿早膳的,她后头还跟着专为齐州城内闺秀上妆的妆娘,秦嬷嬷只消着人去办即可。
狄氏特意请人配了些嫩肌驻颜的方子,里头有不少是沐浴时用的,王宜舒服地差点又睡过去。头发还未彻底擦干,铃儿便端着大红托盘进来,里头有一小碗红枣燕窝粥并两块小巧热乎的豌豆糕。婚礼在午后,狄氏却不敢让她吃太多,怕误事。
锦儿趁她用早膳的功夫,拿棉巾一点点拭干头发,又用花露抹在尾端再擦干。等她漱完口薄薄涂上层口脂,刚把烘好的丝质里衣换好,狄氏陪着特特请的全福人吕氏就进了门。吕氏丈夫姜巡抚一路高升,高堂俱在儿女皆觅得好婚事,儿媳妇王安又有了身孕,齐州城再没有比她还有福气的官夫人。
“瞧瞧宜姐儿一手握不住乌黑顺直的青丝,就知必是个体健气足的美人儿。”吕氏笑呵呵地坐在妆台前,拿起喜梳给她通发: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身后床榻上的锦被收起来,正中央挂着个大大的喜字结,吕氏趁妆娘绾挑心新娘髻时,亲自摆了枣、生、桂、子四样吉庆干果浅盘放在垫子上,接着又坐回王宜身旁为她绞面,边拉紧红丝线从颊边滚往眉心边赞道:“宜姐儿脸又嫩又滑,根本不用怎么绞。”王宜本以为会疼,吕氏动作十分轻柔,倒是没什么感觉。
狄氏转着圈地来回查看可曾漏掉什么,她娶了两回媳妇,头一次嫁女儿,再如何佯装镇定心中也有些打鼓,生怕出什么差错。见吕氏该做的差不多做完,紧几步上前扶起她,不住道谢:“辛苦夫人,希望这孩子能沾些夫人的好福气,平平安安的。”留下钱嬷嬷帮着看顾,她携吕氏去了前厅,今日尚有些来客需得她招待。
梳完发髻,妆娘挑四根衡笄从两边将头发固定好,底部插好梳篦,便开始上妆,这个最费时。齐州城时下最流行的,是京都传来的桃花妆,说是宫中的傅美人甚爱此妆容,并以此重获圣上宠爱。
就算如王宜这样的好颜色,桃花妆也足足化了快两个时辰。眉心处以红宝石做花叶、金丝做花蕊贴了花钿,妆娘的手艺出神入化,从铜镜中看去仿佛真的含苞待放一样,镶金珍珠凤冠上凤头分立两端,口中垂下的流苏盖下来若隐若现的。
妆娘在饱满的唇瓣上再次涂层石榴红口脂后,狄氏亲自抽空过来,看着秦嬷嬷和铛儿将墨绿的嫁衣给女儿穿上,料子顺滑光亮,袖口、衣摆上的并蒂莲枝花纹层层叠叠的铺开,好似长在衣裳上似的。
王宜还没来得及再喝口水,就听外头喜庆的唢呐声越来越近,与自家交好人家的几个姑娘次第嬉笑着进来,片刻后铃儿拎着裙角闯了进来:“姑娘,姑娘,姑爷到大门口了!”一口气冲到妆台前,铃儿才看到太太也在,心下一紧立刻将手放下,规矩地行礼。
狄氏默默叹气,来不及说她,忙往前头去。喜娘则立刻扶着王宜坐到正房中央的榻上,等着谢言来迎。因堂姐们皆已出嫁,王宜的傧相请的是王道恭下官家的姑娘。那姑娘刚与喜娘一起整理好嫁衣铺在地上的尾端,谢言已带着一队人走到门前。
“姐夫,想带走我姐姐可没那么容易,我出三幅对子,你全对上才能越过我进屋!”效哥儿大马金刀地挡在房门口,斗志昂扬地要跟谢言对诗,他身边还跟着个五六岁懵懵懂懂的胖娃娃,是大房四太太生的小堂弟王放,勉强能帮个人场。他知自己的花拳绣腿比武只会惨败,比文尚有几分赢面。谁知谢言只灿笑着不说话,从身后拽出个看上去就性子腼腆的小书生来。
效哥儿登时没了气势,居然是去岁齐州的案首吴生!吴生比效哥儿还小一岁,学问出名的扎实,效哥儿见状草草对完三幅便让开了身子。
傧相带着围在王宜房中的众闺秀一起,笑闹着起哄:
“新娘子如此美貌,怎能让你们轻易娶走。”
“就是就是,听说新郎官善武,露几手给咱们看看如何?”
一时娇声燕语不断,众人无比期待地盯着谢言,饶是谢言见过不少大场面也不由得面皮微红。他想也不想地又从身后扯出个身材匀称一脸憨笑的年轻人来。那年轻人二话没说,原地运气踏地翻起,半空中在秋海棠上借势轻点,眨眼间落在墙头。一群姑娘瞬间鼓噪起来,谢言带的人哄笑着你推我搡,趁姑娘们被吸引,呼啦啦推着谢言进了屋。
谢言只觉得眼前的人好似被光包裹着,珍珠流苏遮挡住王宜大半张脸,唯有莹润红艳的嘴唇是那样的鲜活可亲。他用此生最轻柔的声音,笑着唤了声:“宜姐儿~”话中蕴藏的浓浓情意,让规矩坐着的王宜禁不住身子颤了颤,浑身发软。
望着眼前这支白净修长内有薄茧的手,王宜定定神,将染着桃粉色指甲的白嫩手心递过去,房内房外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众人簇拥着两人,沿着长长的红毯,一起到前院的正厅。大房的老太爷、老太太带着二老爷夫妇、三老爷夫妇,与孟氏分做两侧,王道恭和狄氏坐上首。见新人进来,赵嬷嬷立刻让人拿来锦垫,二人一起跪下磕头。
王道恭尚还定得住,脸上笑意盈盈,狄氏则眼眶通红,王宜刚低下头,她的泪就跟断线的珠子似的,怎么也擦不净。王宜抬头见到母亲哭得厉害,眼中不知不觉蓄满泪,哽咽着拜别:“万望祖母、父亲、母亲多保重、长安泰,孩儿去了。”说完已泣不成声,哪里还需要喜娘引着哭嫁。
长辈们说些夫妻齐心相夫教子的嘱咐,喜娘掀起流苏一角,王宜小小咬一口“离娘糕”,便由王效背着往大门处行去。
红毯铺就的甬道好似没有尽头,半大少年的效哥儿身板虽单薄,背着姐姐却走得十分稳当。他一步一步重重地踩在路上,认真地盯着路面,生怕一个不小心摔着姐姐。到花轿前把王宜送进去时,他趴在王宜耳边郑重道:“姐姐,若他哪里惹你不高兴,你一定要告诉我,即使我打不过他,也一定把你带回家!”
王宜听了刚要收回去的眼泪立时又涌出来,她紧紧握着手中的红丝帕,咬着红唇重重地点点头。一旁帮着拉轿帘的谢言闻言,额间的青筋蹦了蹦,心下却是打定主意,绝不会给小舅子这个机会。
谢言抱拳向王家和围观的百姓致谢,一个纵身飞上马背,唢呐声锣鼓声立刻响彻云霄,他的傧相忙领着带来的人一起撒起铜钱,长长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往谢宅而去。
半个时辰后,花轿到了谢宅门口,鞭炮声噼噼啪啪沿地而起,炸起的红屑漂浮在空中,落满半条街。谢言利落下马,朝着轿门射出三支花箭,喜娘上前喜气洋洋大声道:“新娘子下轿咯!”王宜略等片刻,俯身接过盖头下的牵红一端,出轿迈上台阶。
到了前厅,谢言的那位傧相读过请缨贴,二人开始拜堂。因谢言父母已逝,高堂拜的是牌位。鲁王妃坐右首第一位,欣慰地笑看着两人。
谢言上前双手微微用力,掀起王宜的盖头,新娘子气质娴雅身姿动人,隔着珍珠流苏,也能感觉到必是个大美人,后头跟着看热闹的一众血气方刚的男儿,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让一向稳重的谢言也不禁有些得意。
喜娘高喝一声:“送入洞房!”铃儿、铛儿搀着王宜往内院而去。
前一日王家来晒嫁妆时铛儿已将宅子仔仔细细地查看过一回,引着王宜脚不打弯地进到新房。待王宜在架子床上安稳坐下,近前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手持一把暖白色的玉壶,身后跟着个捧着枣红漆盆的小丫头,喜娘瞧见便喊道:“新娘行沃盥礼。”王宜伸出手作势冲洗,略沾沾水锦儿赶紧拿出玉露给她抹上。
行动间一身大红喜服的谢言从屋外进来,后头缀着几个挤挤挨挨的小子,喜娘立刻笑呵呵地拍手恭贺:“新郎揭金凤冠。”谢言大步上前坐在王宜身侧,在屋内众人凝神屏气的注视中,左右拆掉夹扣,轻轻将凤冠摘下放在红漆盘中。日头西沉,暖黄色的光落在王宜带有一丝绯红的如玉面庞上,衬得她越发明媚耀眼。
屋内凑热闹的众武官夫人顿时好一通揶揄谢言,吉祥话说个不停。待二人在热闹的笑声中饮完合卺酒,围观众人才退出去。
谢言笑着牵起王宜的手放在手心,温柔耳语道:“外头还有些宾客,我去招呼招呼,一会儿就回。”王宜红着脸点点头,嫁衣厚重,头冠沉沉,她额上脸颊处都是汗,这么多人看着,委实有些尴尬,巴不得他赶紧出去,自己收拾一番。
谢言轻轻揽了揽她的肩膀,甩下句“好好照顾夫人”随即迈步出门。秦嬷嬷将屋内侍候的人遣出去,只留她们带过来的人在。当初买来的小丫头里年纪最小的莲儿去厨房传热水,锦儿帮着除衣饰,好让王宜松泛松泛身子。
片刻后莲儿去而复返,站在屋门口轻声喊道:“铮儿姐姐,姑爷让人送饭菜过来,说是让姑娘先垫垫。”
坐在妆台前卸妆的王宜望着铜镜中的人影,甜甜一笑,觉得婚姻的开头十分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