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成亲(一)

隆庆二十六年的整个春日,齐州城一直沉浸在浓浓的喜庆中。先是薛同知嫁女,后有林知府结亲,紧接着姜巡抚送女出阁,官员聚居的益康街路两旁红绸就没断过,大家伙像是约好一样,纷纷成就好事。

四月初八,孔清竹出嫁。初七这日午后,王宜来给她添妆。孔府立世逾千年,无论哪朝哪代都不曾毁弃过,经无数次的翻修、增盖,已形成一大片巍巍壮观的院落。孔清竹的父亲作为这一代的衍圣公,住在最正中的院子。王宜一路走到孔清竹的小院,觉得只怕重重深宫也不过如此。

与孔夫人寒暄几句,孔清竹便将屋内其余人都推出去,拉着王宜的手一道坐在内间的床榻边,满脸惆怅:“本以为要嫁去京都,怎么忽然改去兖州。”她自小长在齐州,对繁华奢靡的京都是有些向往的,如今好好的京都改成兖州,一时不能转圜,郁闷些许也正常。

王宜笑着捏下她嫩滑的脸颊,打趣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让你嫁了个外放兖州的相公呢。”管梦炎不知为何离了大理寺,外任兖州通判,不过管梦炎性子刚直,京都形势越发诡谲,外放亦是好事。

见孔清竹仍是低头手指缠弄着头发不说话,红润的唇瓣微嘟,王宜忙将准备的添妆礼拿出来:“这幅春山积翠图是我仿着《山川集》中关于兖州的一段描述所画,送给你,你去兖州后可要亲眼帮我去看看。”接着又拿过一个雕着秀挺绿竹的长锦盒,打开递给她:“这是我托人在江南寻新花样打的一套金银相错头面,每一样都在不显眼处刻了片小小的竹叶,保管你认不错。”

孔清竹脸上的神情由阴转晴,先是打开画轴连连称赞,又对着首饰啧啧称奇:“你脑中哪儿来的这些主意?件件都极合我心意。”尤其是那幅画,青山隐在雾霭中,近处的翠绿深重,让人瞧着生出无限畅快。

不枉王宜改了好几回稿,画了近一个月。

孔清竹起身亲手将王宜的添妆仔细装在妆奁中,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扬起灿若牡丹的笑脸:“你是不是也快要定亲?”王宜都快成齐州城里后宅中的奇人,年已十八迟迟未定人,去岁却私下拒绝了名动天下的于观珠。她也是听母亲说,都督夫人年前隐约透露过一两分。

王宜也不瞒她,大大方方地承认:“年前鲁王妃上门,替谢伯爷求亲。我祖母应了,三月时已过小定。”孔清竹登时瞪大双眼:“竟瞒得这样好?那岂不是都快成亲了?想必还有很多人家不晓得呢!”

“管外人做什么,且今春咱们齐州城喜事太多,我这点事都入不了人眼。”王宜不想再说自己的事,上前拉着孔清竹转到屏风后欣赏搭在架子上的嫁衣,果然精巧富贵无比。想想大部分女子一生,跟嫁衣并无多大不同,只成亲那一日大放异彩,随后便掩藏在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中…

待到初八送了孔清竹出门子,王宜便安心待在家中备嫁。

谢言承袭的是他父亲长宁伯的爵位,三世而斩,故无宅邸。他祖籍棣州,族中已无近亲,自然也无祖宅。粗粗看上去,王宜曾用来拒绝于观珠的缘由,谢言只有更差的,内里却不尽然。谢言得顺王留下的丁点余薪照拂,脱离京都来到齐州,且将父母的资财都带了来。

那时先鲁王妃仍在世,帮他置办下宅邸,并屡屡派人来探望他,他和母亲从周家挑来的谢甲、谢乙一同安稳长大。山东府地界,只要他不掺和政事,有鲁王府的关照,加上他可以唬人的伯爷爵位,可以说并未吃太多苦。

是的,谢言在齐州是有自己宅子的,就在城东南的长富街上。王宜头一次知道的时候也反应了半天,之前见他风尘仆仆地立在街边,还以为他在齐州举目无亲可怜兮兮的,没想到人家还挺富贵,她可能不记得,很早在莱州时,父亲头一次提到长宁伯时,便说他是齐州来的毛头小子。

亲事定下后,谢言便在齐州留下,重新整修宅子,添置家具,准备聘礼。他们一院子男人,简直按下葫芦起了瓢,鲁王妃直接放了两个积年的老嬷嬷和数个采买的管事,帮着他操持。八月初六行纳征礼时,鲁王妃亲自带着聘礼上了门。

“打从那年效哥儿在白云寺救下子秦,我就知道咱们两家有缘,你看看,如今果然成亲戚了。”鲁王妃今日为显郑重,穿着一身金线绣牡丹的黛紫色锦衫,高高盘起的发髻前插着枚振翅欲飞的五尾凤钗,凤首衔着颗成色极佳的东珠,端是富贵无双。

看看堂下自从见面就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的两个小儿,她转向对坐的孟氏:“还是老太太会教养孩子,姑娘养在您跟前,必是千伶百俐,再没半点不满意的。今日我替谢家表弟来送聘礼,还望老太太心疼心疼他这些年独自过活没个人照顾,跟亲家老爷太太商量个婚期出来,成全他们小夫妻。”

这便是纳征与请期一道,也是常例。

孟氏嘴上连连谦虚:“王妃谬赞,姑娘多是她母亲教养,我老婆子不过是看顾点饮食。”接着转而故作犹豫:“嫁女儿很是费时,我与她父母也实在舍不得她出门子,烦请姑爷且再等等。”说完,端起茶盏润喉。

边上跟着一起来的官媒忙上前帮着说项,王道恭夫妇再跟着谦让一番,来回拉扯,其实都是些车轱辘话,每家差不多都是这样,即便是伯爷和都督府结亲,也不能免俗。最后婚期定在腊月初十。

等过聘礼的炮仗声噼啪响得震天时,陆续有凑热闹的百姓围在大门处讨口彩,王都督的准女婿是长宁伯的事才扩散出去,连同伯府送的聘礼也被大大传扬好一段日子。除了聘金、三牲、糖果盒子、香炮、金银首饰、布料、药材这些,另有八式海味。齐州不似莱州海味易得,王宜又最爱这些,谢言便费尽心思寻了八式来。

最前头有鲁王府添的一对和田暖玉如意和两担内造的金玉器皿,中间有四担外表看无甚特别也未标示的礼箱,里头是顺王给谢言预备娶亲用的玉石、田宅、产业。礼书厚厚的一沓,足见伯府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纳征热热闹闹地办完,都督府重新归入沉寂。听闻圣上如今对贤王经常斥骂,京都中贤王越来越像笼中困兽一样,光风霁月不涉朝政的作态摇摇欲坠,王宜可不想过于高调引得他把精神头放在自己和谢言这里。

孟氏、狄氏在整理她的嫁妆,她自己则跟在曾绣娘身边,亲手绣嫁衣两襟下缘的鸳鸯。曾绣娘年岁上来,绣得慢了些,好在从王宜及笄后她就开始着手绣,如今倒也不仓促。按例得新娘子自己动手,王宜嫌麻烦,只愿意绣那两只靠在一起嬉戏的鸳鸯。

这一日,狄氏喊牙婆上门,命知秀喊她过去,说是让她挑几个人。知书成亲后要回莱州,她提了铃儿、铛儿做一等丫鬟,另从院中的小丫头里选出锦儿、铮儿做二等,孟氏送了身边另一位用惯的秦嬷嬷来。

王道恭从外院选了两家世仆做陪房,另将书房外头的王哼送给她做内院管事,随着一起的还有两个外院的小厮,给她传话使。王哼很会察言观色,嘴巴严手脚勤,若不是亲闺女,王道恭还不舍得给呢。

听说谢言那边除了中年仆妇没有小丫头,狄氏这才起了买人的心思。

王宜到母亲的院子时,就见檐下的院落中立着三排才留头的小丫头,身上是一式的半旧褐衣,大都细骨伶仃的。送人来的王牙婆是在官府登记过的正经行当人,手里的人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孩儿。

钱嬷嬷见姑娘来了上前指着下头的人笑道:“姑娘,太太说您尽管选,估摸着总得五六个才够,若是这些没有满意的,再让王婆子带些来。”一旁的王牙婆陪着笑却不多话,她这回带的大都是留着等高价的,绝对能让买家满意。

王宜仍是不习惯这种买人卖人的场合,但她身边确实缺人手,只得硬着头皮从第一排开始仔细看。

第一排的瞧着略大且样貌偏秀气,中间的模样最普通,最后一排则是一脸稚气,若是在家中还是缠在母亲身边撒娇的年岁。她没选第一排的,中间的选两个,最后排选两个,便让王牙婆跟秦嬷嬷去过身契。

狄氏在外人面前自是帮女儿做脸,点点头让知秀带着人下去教几天,等屋里剩娘俩才搂着女儿靠在榻上说话:“那两个年岁也太小了些,你那宅子的活儿不少,独自开府少不了应酬,怎不多选两个相貌好年纪大些的?立时就能帮上手。”边说边爱怜地为女儿将额前碎发掩在耳后。

“那边的宅子才三进,前头伯爷身边也没几个伺候的,我也不好带这么些人过去。”王宜伏在母亲肩头,闻着她身上的暖香味道,不自觉撒起娇来:“相貌好的不易掌控,年岁小才能养得对自己忠心。娘~~~”

好久不曾和女儿如此亲近,狄氏自是无有不应。横竖姑爷的宅子离自家不远,有什么事儿自己多看顾就成。

万事俱备后,就等腊月谢言迎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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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双燕
连载中穿外套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