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辰时初天还暗着,灯未点王宜却觉得室内亮得很,自己下床穿起内衫。铛儿端着热水进内室,边给她浸湿巾子边有些兴奋:“姑娘,下雪了呢!”王宜这才晓得为何觉得屋里亮堂堂的。
她接过巾子擦干净脸,再洗了洗手,用青盐刷完牙,径自穿好练功服,走到外间抻拉片刻手脚,打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是冷冽的空气。雪不大,院中的石板上薄薄的一层,半空中仍有雪粒子飘飘摇摇地落下,院角那棵秋海棠上尚有几片黄绿相间的叶子,点点白雪落在上头颇有几分意境。
有小丫头在不远处笑着玩雪,王宜原地看一会儿,等身子适应便迈步往东边两院中间的空地而去。她不欲外人知道自己有点身手,只在家中僻静处练功。因没想着上阵杀敌,只图自保,除了王道恭和夏纲,也没向别人请教过。
不过今日,她练着练着就走神起来。
关于谢言,她实在有太多的不解,谢言的付出、在意有时候让她惶恐,除了家人,她不习惯承载和接纳别人的感情。长大后,她习惯于跟外人秉持友善亲和的关系,绝不是深入灵魂可交付全部信任的贴近。
晶莹的小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发上,拂过她手中短剑的剑刃簌簌落下,练功升起的热气透过外裳散出,很快融化了雪花。王宜闪转腾挪,以脚点地原地飞起一个回身,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势,鬓边微微汉湿。
她回屋命人抬热水进来,打算洗个热水澡再用早膳。刚脱完外裳,铛儿打外边快步进来,拿着封红泥封口的信进来:“姑娘,刘姑娘的回信到了。”把信放她手里后又去篮子里取竹刀过来,替王宜剔开红泥。
王宜将换下的衣服挂在屏风边,散着头发就匆匆转出来接过信,一目十行地读起来。这么多年,只有刘莹和丁琪可以说是她真正的闺中好友,如今还可算上一个孔清竹。是以她心中有难以决断之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稳重的刘莹。
自从刘知府南下汀州,她与刘莹就常鸿雁相传。刘莹的丈夫高琛上科举人未得中,在家中苦读后去岁方得,如今仍在备考进士科。本有些自负的少年人,随着岳父的官职越来越高,在妻子面前渐渐温柔小意起来,就连高夫人如今在儿媳妇面前也越发和善。
刘莹成亲时,王宜见过高琛一面,高瘦挺直略带傲气,也算英俊。如今自己挑丈夫,不知她对谢言的印象如何。匆忙打开粉白纸笺,刘莹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逐字逐句地看完,王宜心中的那一点点忐忑彻底消失。
她边将信纸塞回信封中,边走向梳妆台,捧起右手边小架子上的檀木盒子,将信放进去,屋外雪霁日出,赤橙色的太阳好似挂在墙头,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窗棂跳跃在妆台上,整间房都生动起来。
王宜正要喊人换水,铃儿“咚咚咚”地跑进来,直到近前才止住,气喘吁吁道:“姑娘,谢伯爷使人送了信来,说是明日要上门拜访。”自从于观珠来而复走,王宜身边几个丫鬟就晓得未来姑爷肯定不是他,加上冀州之事,她们也在暗暗猜测会不会是谢言。如今见多日不见的谢言来,自是十分激动。
看完刘莹的信后,王宜的心意现下牢不可摧。她点头示意知道了,便悠哉地沐浴去了。
孟氏院子里正屋阶下的那两棵石榴树,今日在日光下瞧着精神极了,虽然树上已没几片叶子,孟氏就是能从峥嵘虬枝中看出几分昂扬向上,如同坐在眼前嘴角含笑的谢言,目似点漆,发亮鼻直,身姿挺拔俊逸。
“言哥儿这是刚从南方回来吗?”孟氏笑着道。
“回老夫人,是,在江南淮南一道转了几个月,办完事刚到齐州两天。那边好些物件做工更为精致,给府中带了些,图个新鲜。”谢言今日有所图,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同时奉行礼多人不怪。
孟氏转头看向狄氏:“言哥儿难得来一趟,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他,今日留他用午膳,儿媳妇嘱咐厨房一声,把看家本事拿出来。”孟氏说完,一屋子人都笑起来。王德家的自王政大婚后没什么机会展示身手,一直磨刀霍霍呢。
狄氏近来爱哭的毛病好不少,恢复几分往日的风采,行事重新爽利起来:“听母亲的,媳妇一会儿亲自去厨房看看。”她与丈夫商讨过,如今看谢言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王道恭穿着身家居常袍,作势摸摸下巴上的短髯,一派文士样貌:“一会儿言哥儿先随我去书房,聊聊南边的事。”本朝略微重文轻武,但王道恭有文人大家的亲家,有任文官的子侄兄长,对官场动向也算敏锐。
圣上要动江南了。
“我也有些话要和都督讲,怕是要费府上不少茶水。”谢言笑着抱拳作揖,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开怀。
王宜今日绾了个分髫髻,穿的是上下同色的素绒绣蝶袄裙,只在发侧插朵吹花红宝钿,眉眼盈盈,好似冬日清晨的一滴露珠般清新动人。她自在地坐在孟氏左侧,看着众人闲聊,自己却并不插话。
谢言言谈间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只觉得满室生辉。他今日来,是有些重要的话想和她说,不知道能不能寻着时机。
说笑一会儿,王道恭便起身示意谢言往书房去。手要搭上棉布门帘的时候,忽听他轻咳一声,状似不在意道:“今儿天气不错,宜姐儿出来多走走,顺道送送咱们。”说完,就趁小丫头掀帘的空当先迈步出门。
小花园的凉亭四面挂起竹帘,向阳的那面半卷,泄入的日光盈满亭中。王宜披着灰鼠皮子做的斗篷立在其中觉得十分暖和。两步之外,谢言身上的银白风毛衣领长袍袍角微微飘动,如同他略忐忑的心绪。
王宜老神在在的拢袖望着亭外墙跟几丛青苔,盘算着若是谢言还不开口她就回房去。再暖和也是冬日,站久了凉意开始顺着脚尖蔓延。她很是不喜手脚发凉,会显得每日苦练没什么效用。
“宜姐儿,听闻于观珠出王家时未曾得偿所愿,我很高兴。”谢言动动身子,靠近寸许,黑亮的双眼热切地看着王宜,“是不是意味着,春日我说想娶你的话,被你纳入考量中?”于观珠于求亲一事上实在是个劲敌,没了他,谢言信心大增。
到底是女子,王宜佯装镇定,脸上飞起的一抹红晕却出卖了她,大大的眼睛瞟向结了层薄冰的小池子,并不看他。谢言瞧见心更定,他将心中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我极爱重你,唯有一件事不得不隐瞒你,若你能接受此事,我定亲去登州请鲁王妃登门说亲。”
脸上尚存几分羞意,王宜却摆正身子,看向一步多外的谢言,做出认真倾听状。
谢言敛眉将心中想说的话在胸腔转几个轮回,才徐徐开口:“我父母当年接连身故,并不完全是意外,当时顺王虽被贬斥流亡西北,仍于逃命之时吩咐人护佑我。王爷一人背负周将军、先皇后、我母亲三位长辈的大仇,又对我有大恩,他想办的事,我将竭力相助。”
“哪怕他想要的,是京都大明宫御殿中的那把椅子?”王宜眼中泛起波澜,轻轻接口道。
“是”,日光打在谢言有点白回来的侧脸上,他眼中的坚毅清清楚楚:“王爷只能坐上去,否则我们只能为人鱼肉。”日光偏斜,身前的姑娘上半张脸隐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太真切,怕她因顾虑重重而拒绝自己,谢言再次近前几分,郑重盟誓:“原本我心中无多大把握,可如今,我敢指天誓地地说,那张椅子非王爷莫属!你若嫁我,我定能保你无虞!”
他说完后,紧紧盯着眼前人,一眼都不敢眨,生怕王宜不信自己所言,可更细节的事又不好对她说,王爷筹谋多年,绝不会允许有一丝意外,他信王爷。
“冀州的铁矿,南边的官场,肃州的兵马,京都的暗探与旧臣,顺王只怕等不了多久就要杀回朝中吧?”王宜迈步走出亭口,与谢言之间的距离仅剩一臂之遥。白里透红的脸颊好似在发光,眼中漫上丝丝笑意,看得谢言心中大定。
“周将军身陷沉疴痼疾,想尽快进京为先皇后谒陵。”谢言边回边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梨木盒子,含笑递给她。
接了意味着什么,王宜很清楚,她思索良久后伸手接过,盒子通身没什么纹饰,只有一个簇新的黄铜扣。她食指轻轻一拨掀起扣子,拇指顺势往上一使劲,盒子便“咔哒”一声打开,一支宜室宜家桃花式样金镶红宝石簪静静卧在绛红色的绒布上,桃花灿灿闪闪发亮。
任谁看都得赞一句好心思,和了王宜的名字不说,桃花簪亦有向姑娘示爱的意思。王宜侧头看向谢言,听他激动中夹杂着一丝不好意思:“此番南下,在扬州的一家首饰铺子定做的,那家师傅是传承百年的手艺。”
扬州?贤王的封地,就知道他与顺王不是无的放矢地南下。
王宜合上盒子双手握着扣在身前,此时二人之间的距离堪堪半臂,谢言甚至能看清王宜根根翘起的长睫毛。阳光正好,四周静谧,偶尔有雀鸟蹦跳着趋近又飞快隐入檐角,谢言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将手覆在王宜露在袖外的指尖上。
堪堪触及,就听园口的月亮门处传来一声又重又响的假咳,谢言淡定地假装转身收回手,一看是借口回内院片刻的王道恭,立刻俯身作揖:“都督。”王道恭这时是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哼”了一声:“谢伯爷请跟我去书房吧。”刚才还是亲近的“言哥儿”,这会子改成生疏的“谢伯爷”了,可见气得不轻。
王宜目送两人离去,拂拂还留有热意的指尖,总觉得少问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