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知了一声叠一声地叫,厅堂中久久无人说话。王宜自觉刚才的话有些重,对面之人年少成名意气风发,如玉的面庞在日光照耀下越发莹润,即便所求之事不如意仍然仪态谦谦,腰背挺直,显见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翻脸无情的人。
“王姑娘,是于某先前考虑不周,家中诸事向来由我做主,原想着先与令尊说定再着官媒上门,未曾想过轻视你。若你不嫌弃,回京后家慈会另备厚礼,不知……”于观珠重整旗鼓,再次温和询问道。
厅中的冰鉴冒着丝丝凉气,外头的暑意好似被隔绝开,王宜起身走到门口光与影的衔接处,侧着身子轻声问道:“于大人,敢问你想做个什么样的官?”
于观珠迈步站至她身后丈许处,沉吟片刻郑重道:“以富乐民为功,以贫苦民为罪,厘清吏治,匡正天下,不过‘忠君爱民’四字而已。”见过那么多挣扎在困顿中的百姓,他怎能不竭尽自己心力去改变他们的命运呢?
“我相信你能做到,见你抗洪水、惩世子、清贪腐,就知道你是个心系黎民、遵循心中正道的好官。”王宜转身平静地看向他,轻轻道,“可我想寻的,是将我看得最重的郎君,不会让自己轻易陷入险境。”
她没再多说,于观珠已然明白她的意思。自己这两年的行事,细论起来确实如蒙头直冲,很少考虑旁的,做一个没关系的人自然是人人称道,可做丈夫,妻子就要时时悬心了。于观珠自问,他并不想改。
直到此时,他终于明白,自己确实不了解王宜,王宜也不认同他心中所想,云在青山水在瓶,二人各有所寻,若要结为夫妇定是一对怨侣。
他如释重负般微微笑起来,向着王宜一揖,语气依旧平和温柔:“多谢王姑娘据实以告。”王宜见他丝毫不以为忤,更加折服于他的品性,暗暗骂自己一句燕雀。
王道恭仍旧留于观珠用完晚膳才亲亲热热地送出去,毕竟即便婚事不成,他还是大儿子的好友。孟氏、狄氏唏嘘几句,还是有几分不舍的。说起来,齐州城许多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于观珠,林婉家和薛素娘家都跃跃欲试,可惜于观珠离开王家后并未多停留,隔日便动身回了京都。这两人都想请王宜赴宴,王宜推说苦夏没去。
外头如何热火朝天,王宜并不在意,在孔清竹将她仍在寻人家的消息透出去后,关于她和于观珠的传言不攻自破。如今除了每日里早起练会儿功,其余时间她都懒怠动,最多往净佛山别院住两日避暑。
暑气最盛的七月末,冀州山道的事隐约透出丝风来,冀州总兵赵毅上书朝廷说是本州西南处大山中发生地动,派去查看情况的一队人马不小心被后续震动埋在里头,已和冀州知府一道救助云云。圣上没多说什么,只着兵部并户部加以抚恤。
“你说什么?不知道是谁做的?”贤王一脸铁青地坐在书桌后,怒气在胸口翻涌。
“属下赶到的时候,带头的把总以及负责看守的士兵皆已毙命,尸首成堆,一个活人影儿都没瞧见。”赵毅冷汗淋淋地躬身站在下首,根本不敢抬眼看贤王,唯恐丢了小命。
“开采的囚犯呢?”贤王强压心头火气,皱眉看向赵毅。
“就是那日数十囚犯忽然被绑成一团出现在城门口,属下才心知不妙往矿洞去的。”赵毅扯袖擦擦两鬓的汗水,小心道。他比贤王要年长近十岁,身材魁梧却大腹便便,如此弓着身子实在是辛苦万分。
“会不会是父皇的人?”贤王沉思半晌,突然冒出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念头。
“圣上?”赵毅吓一跳,脸色骤然刷白,“若是圣上,怎会没有申斥我?”他须尾俱全的从兵部出来,并未受罚。小心翼翼地抬头觑了贤王一眼,他犹疑道:“有没有可能是先太子的人?这处矿周将军也是知晓的。”
贤王勃然变色,阴恻恻地看着赵毅的头顶:“他们一个花甲残躯老妪,一个蠢钝败家之犬,岂能翻出这么大的浪?西北军已几乎都在父皇掌控之中,不可能的。”想起圣上如今越来越难以捉摸的性子,看向自己那细思极恐的眼神,此事定是圣上在警告他。
“将矿掩起来,近些日子不要开采。你好生回冀州,不要轻举妄动。”贤王打发完赵毅,想了一会儿便进宫往华贵妃那里去。
夜来秋雨后,秋气飒然新。柜中的夏衫还未穿遍,凉爽宜人的秋季便到了。齐州的秋天最是怡人,午间有热意,早晚需加衣。尤其是北城门附近的金鱼池边,有棵传说活了上千年的银杏树,这时节金灿灿一片,秋风吹过时,仿若金箔落地。金鱼池中的那眼活泉,泉水甘甜且叮咚作响。城中百姓十分爱在近处歇息闲聊。
王宜在蕊姬夫人另一本《水图集》中看过金鱼池的注解,可叹来齐州城日久竟没去一探。这一日恰好王效没课,王宜索性带着他由武师傅夏纲陪着,往金鱼池而来。
马车慢行约莫一刻钟,便到了金鱼池所在的路口,三人将马车寄放在附近的店里,走路往池边去。王宜今日未穿飘逸的衫裙,套了身收腰紧袖的姜黄色骑服,头发盘在头顶用同色发带束起,脚上是黑色练功靴,她身量高,远远看着倒像个少年。
距金鱼池尚有些路,已能听到不少人的笑闹声,随着慢慢走近泉水汩汩流淌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夺人眼眶的当属那棵银杏,三人合抱粗细,高有两丈多,树冠蓬松如巨伞,边缘几乎要触到城墙。全树都已金黄,风一吹飒飒作响,现下刚初秋,叶片掉的不多,孩童们在树下跑跳追逐,遇到落叶偶有小童捡起来,高高举起摇晃着给近处的大人看。
秋日阳光铺满这处不大的地方,王宜瞧着心情暖暖的。王效拉着她直直走到池边看向池中的泉眼,纯净清亮,泉水从一个半人长石雕金鱼的口中不停流出,形成一个小水池,四周用石栏围起,怪不得叫金鱼池。
出口的地方有百姓扶着水罐盛泉水,更多的则是顺着石板搭盖的水道流往地底,北城附近的众多水井喝着都是甜的,八成由此而来。王效开心不已,解开随身带的水囊,挤到近前不一会儿盛满泉水,自己啜一小口,果然甘甜无比,一脸灿笑地举起来朝姐姐献宝:“姐姐,真的好喝呢!”
王宜接过水囊凑近闻闻,并不打算喝,她已经习惯饮热水。王效转而去捡银杏叶,王宜边踱步跟着他,边与夏纲闲聊:“夏师傅,不知你可去过北地?”她去二哥那里一趟,除了出云寺没去旁的地方,略有些遗憾。
“没去过,不过我从军时在西北多年,想来与北地差别不大。”夏纲沉稳道。
王宜心中一动,认真打量他片刻,夏纲中等个头,普通容貌,脸上有些许沧桑,侧脸有道不明显的疤痕,走路时右腿略有迟滞,大概是战场上受过伤。每日里除教授王效习武,并不跟人多话。
“常听父亲说起西北军周老将军的威名,我却对周将军更感兴趣,虽为女子却不输男儿,曾带一百骑亲卫直捣北蛮大军营地,一把火烧光粮草,助我朝大胜。据闻她手上功夫了得,而且用兵如神。”王宜脸上满是神往,其实冀州事时她想问谢言能不能见见顺王来着,周将军是他的姨母,定是所知甚详。
“再厉害也是两双手一个脑袋,挡得了北蛮的铁骑不一定挡得了朝中的暗箭。”夏纲
语气陡然间变得冷漠,似乎按捺着什么。见王宜目露不解,他不再多说,转而提起恒州:“姑娘放心,恒州卫总兵周广老成持重且带兵多年,有他坐镇二少爷安全无虞。”
王宜点点头,往前几步侧身蹲下捡了片银杏叶,白嫩的手指捻着叶梗轻轻转动,想起自家如今的处境,不由暗中叹气。自家与贤王算是结了死仇,拒绝于观珠的求亲这也是原因之一,若将来贤王得位,弄死自己全家和于观珠一家简直跟捏死一只蚂蚁无甚区别,他那样济世为民的人,别把人家拖进来才好。
王宜还在想着该如何应对贤王,冷不丁地听身后的夏纲平静道:“贤王世子死了。”王宜唰地一下身子骤转,眼睛瞪得像铜铃震惊地看向他:“死了?什么时候?怎么死的?”幸亏两人这儿处在阴影中,周围没什么人。
“前几日的消息,死在从宗庙回王府的路上,被身旁的随侍一刀捅了个对穿。”夏纲似乎毫不在意一个超品亲王的世子在京都郊外被刺杀是多么令人吃惊的事情。
王宜心中简直掀起惊涛骇浪,朱子庚居然就这么死了?亏自己还日日苦练想着日后有机会定要手刃此人,没想到他突然就死了。会是谁做的呢?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而且他身边护卫众多,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射杀?
她还在苦苦思索,就听夏纲再次语出惊人:“谢伯爷求了顺王,顺王安排的人,不过贤王府中,现下应当以为是邱侧妃所为。”一转眼竟又成了王府内斗,邱侧妃出身极高,所生之子朱子文很得贤王看重,去岁宫宴时圣上也赞过。顺王这一手,实在是高。
可是,怎么又是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