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的齐州,不下雨的时候处处燥热,白天的太阳简直像高悬在头上的火炉,从早到晚炙烤着大地,整日里没有一丝风,知了趴在树梢不停地“热…热…”地叫着,都督府小花园里的枝叶被晒得边缘处都蜷曲起来。
天气炎热,掌心处的伤口愈合时痒得很,王宜早起觉得有些躁意,领着铃儿、铛儿在小花园的凉亭中闲坐疏散暑意。原是打算去净佛山上的别院,狄氏生怕再出事便没松口。好在凉亭边有处不大的小池子,养着几尾肥嫩的大锦鲤,也能聊做慰藉。
且今日还有旁的事,孔清竹昨儿使人递信,说是有事寻她。孔清竹也不爱用冰,王宜便选此处招待。说起来,她离家这短短几月,孔清竹已定了人家,未婚夫家在京都,即是贤王世子欺辱民女案中堪称孤勇的管梦炎。
这门亲听闻衍圣公极为满意,管梦炎官职不高官声却好,家中满门书香,兄弟三人皆读书出仕,其母出身豪富,可谓既清贵又有资财。满齐州城有女儿的人家都羡慕,就连狄氏都不能免俗,近些日子唠叨好几回。
王宜低头看着大胖锦鲤,脑中还在想孔清竹的婚事,不妨身后亭口一个青绿色琵琶襟裙衫的身影快步迈进来,边逡巡着找一个阴凉处坐下,边摇着纨扇漫不经心道:“听说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如翠珠落玉盘的声音响起,王宜便知是孔清竹,她转过身凑到孔清竹身旁,半调侃半认真问道:“你可喜欢与管大人的亲事?”不管外人说的多好,王宜还是想亲自问问孔清竹是如何想的,怕她受委屈。
孔清竹毫无待嫁闺秀的羞意,轻轻吹拂手中的温茶,淡定回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都没见过他,反正我娘不会害我。”她似笑不笑地看向王宜:“你既如此问,看来你的婚事是必要自己喜欢自己选的,让我猜猜,不会是于大人吧?”
王宜面上没显出什么,心中却大吃一惊,孔清竹也太聪明了,于观珠的事自家藏的结结实实,且什么都未定,绝不会漏到外头去。她端起眼前的梅汁冰酪,边小口啜饮边掩饰道:“你也尝尝,我家厨娘新做的,凉爽开胃得很。”
孔清竹不爱这些,放下手中的仕女观花纨扇,起身站到亭边,捻起几粒鱼食掷到池中,淡淡道:“若是于大人,我劝你再斟酌斟酌。”
听她的意思,于观珠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王宜好奇心被勾起来:“你好像知道很多啊。”孔清竹如玉的脸上现出几分得意:“那呆子写信给我爹,我给我爹读的。”王宜听了忍不住揶揄她:“噢,呆子~”还说不喜欢,听这语气,分明就是很满意。
孔清竹登时脸色红得要冒烟,还好盛夏里也算有些说辞。她不肯输掉气势,忙将话题掰正:“我说真的,于大人以一己之力将淮南府搅了个天翻地覆,大理寺正和刑部一道办案呢。圣上又升了他的官,现在已是监察御史,可谓简在帝心。”王宜立时明白过来,于观珠家世不显,想在朝中脱颖而出必得有石破惊天之举,否则短则十年八年,长则半辈子也未必出头。
盏中冰酪慢慢化开,王宜却没了胃口。她想不想嫁于观珠先不说,但他确实可称得上郎艳独绝,才华横溢又品貌聚佳,且一心为民,如今可谓是在炭火上炙烤,不是什么好事。
见王宜正低头敛眉沉思,孔清竹饮尽盏中茶,低叹道:“他是个好人,却实在不能算是良婿之选,宜姐姐,你可要想好了。”王宜心中默默,轻拍孔清竹手臂,示意自己晓得。两人一时无话。
送走孔清竹,王宜想了想,独自去了父亲在前院的书房。
王哼、王哈见是姑娘来了,立刻小跑着来迎。尤其是王哼,极有眼力见地率先撑起檐下的竹伞为王宜遮日头,直到王宜进到门口才放下,话不多人却机灵,怪不得能从铃儿那贪吃丫头手里抠出吃食。
王道恭今日休沐,此刻正在书房整理书信,听到女儿来,忙让进来,又让人去厨房要些好克化的点心并凉饮来。见女儿袅袅婷婷地跨进门来行礼问安,边摸着下巴上的短髯自得,边温和地问些琐事:“宜姐儿怎大热天的过来?手心处的伤可还疼?”
王宜起身到一旁的木椅坐定,柔柔笑着道:“早就不疼了,除了有些痒,竟快长好了,怕是得辛苦父亲给谢伯爷送些谢礼,那汤药着实有用。”想起谢言一脸郑重的神情,王宜的笑容更加灿烂。
王道恭重重点头,叹了口气:“冀州近在眼前,居然让我儿受此大难,是我这做父亲的没能耐,倘若…”王宜一脸不赞同:“与父亲有何相干?他们行龌龊事都是暗地里,父亲难道能未卜先知?”
正说着,王哼敲门端了些吃食进来,有一碗樱桃奶皮子,雪白中顶一点艳丽,浮着层浅浅的蜂蜜,看得王宜口舌生津。她端起来亲自送到父亲眼前,讨好道:“父亲,女儿今日来有事想求您。”
王道恭接过瓷碗仰头吃下半碗,豪迈道:“宜姐儿尽管说,为父无有不应的。”
“父亲,我的婚事,您是不是已有打算?”王宜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有些眉目,我与你母亲、你祖母还在思量,怎么?”王道恭听到女儿问的是这个,放下碗谨慎地回道,毕竟这事上最终拿主意的还是夫人。
“于大人处处皆好,可惜非我玉人。我晓得于大人先前透过意思,父亲帮我回绝吧。”王宜一口气说完,回到椅子坐下端起另一碗安稳吃起来。
王道恭先是惊讶,继而有些高兴,末了又有些狐疑:“宜姐儿,为父瞧着你这是有了心仪之人,是谁比于大人还要出众?”
王宜边回味着糯香鲜甜的奶皮子,边晃晃悠悠道:“父亲心中不是已有答案?自然是父亲所想的那位。”
“真的是谢言?”王道恭脱口而出道。
王宜点点头不再多说,一口一口吃完,动作娴雅地行礼后施施然而去,倒惹得王道恭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十分难受。原本他是很看好谢言的,可是前些日子谢言来信说的那些,他又有些担心,自己与儿子们搏命拼杀才将家族渐渐托起,若是那位事不成,可就…
在王家夫妻为女儿婚事思来想去之时,在淮南府杀将数月的于观珠意气风发地登了都督府的大门。
于观珠这个女婿人选,孟氏、狄氏乃至王道恭都是极为看好的,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个谢言来。鲁王与鲁王妃对自家多有维护又数度为谢言说项,谢言本人及家世不必多说,还仗义救女儿数次。最重要的是,女儿心仪谢言。
是以眼下狄氏望着坐在下方修长手指摩挲着茶盏,脸上仍是挂着柔和笑容的于观珠,委婉拒绝婚事后有些可惜,又颇有几分尴尬。王道恭却看得很开,婚事不成而已,日后官场上还得来往。他对着于观珠爽朗笑道:“于大人此番淮南之功可谓满朝皆知,当地官场风气为之一肃,老百姓日子要好过不少,本官甚为佩服。”
于观珠口称不敢,抬头边看着王氏夫妇,边温和道:“观珠不愿放弃,不知可否亲问王姑娘几句话?”这要求有些无礼,若不是深知他的品行,只怕狄氏先拂袖而去。王道恭考虑片刻,吩咐人去后院请王宜来。
王宜正在孟氏房中看着赵嬷嬷为她行艾灸,孟氏膝盖、腰背处不太舒服,每年入伏后都要连着艾灸十来日,冬日里才不会那么难受。听闻于观珠想见她,父母也没拦,她便大大方方地重新换件外衫过来。
夏日日光盛,齐州多四四方方的院落无甚遮挡,厅堂前的廊下亮得人眼睛疼。于观珠一抬头,就见一个穿着月白蝶纹下裙碧色上衫的高挑少女缓缓从晃人眼的日光处走进来,身段窈窕眉目含情,耳垂上那对米粒大的珍珠一荡一荡的,像是要荡进自己心里,比王政大婚时所见更为引人注目。
王宜进门后屈身行礼,于观珠站起还礼,还是那么清风朗月般的人,简单的竹青色长袍穿在他身上比贡缎还要亮眼。与他相比,谢言如今轮廓更显,肤色深手脚长,与翩翩佳公子相去甚远。
王氏夫妻见女儿来了便寻个借口坐到内间,将厅堂让给两人。
于观珠晓得机会难得,率先开口:“令尊令堂已婉然相拒婚事,于某却想当着姑娘的面争上一争,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对于某不满意之处?”
王宜不答反倒有些疑惑:“于大人了解我吗?知晓我的喜好吗?咱们拢共没见过几回,甚至从未过多交谈,怎会想求亲呢?”
于观珠显然也有些懵,自他科举成名后,多少闺秀青睐于他,他却只对她一人动过嫁娶之念,他见着她就欢喜,亦觉得她会是个好妻子,怎么不能上门求亲?
王宜见他答不出,便更加直白道:“于大人求亲,没请通好之家递消息,想必也是对自己极为自信,觉得我父母定会趋之若鹜,满口同意。可是,我偏偏要问,凭什么?”于观珠猛然一震,是啊,即便自己有三元及第之才,即便自己如今深得圣宠,即便自己声名动天下,可是凭什么王家一定要将女儿嫁给自己?
他眼中头一次浮现茫然的神色,原本笃定的神情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