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大怒

谢言在王爷面前,向来信奉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王爷性子洒脱不羁,私下里说话行事间不那么拘束,此番两人谈论的是嫁娶之事,他不想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有碍于心爱之人的闺誉,免得给她惹来麻烦。

顺王瞧着他八风不动的样子就来气,恰巧此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红腿小隼,扑扇两下落在顺王的左肩头,喙尖一下一下啄着粗布磨起的线头,看上去心情十分不错。顺王正拿顽石般的谢言没办法,见它来迅速捻住它的尾羽,坏笑道:“追风,这可是你自找的。”

若是王宜在这儿,便能晓得她先前在石台上看到的那只鸟是只威猛的隼,而且就是为她报信的大功臣“追风”!

追风察觉到危险乍飞的瞬间被一只大手捻住,急切地哦哦叫着挥动羽翼,却怎么也挣不脱。谢言听它叫声逐渐凄厉,想着它刚救过王宜,上前两步手腕翻转施展起擒拿手,顺王没反抗借力松开手指,追风一个迅扑出去,又打着旋飞回来落在谢言的肩头。

这回它不再闲适地空啄,反而张着一双黑漆漆猫眼似的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罪魁祸首。谢言安抚地梳理它背上的毛,无奈道:“王爷何苦跟它置气。”顺王乜了他一眼:“谁叫它跟某人似的,没点眼力见呢。”

“去找谢乙。”谢言手指轻敲追风的头,追风偏头蹭蹭他颌角,伸展双翼没有一丝声响地飞向谢乙。

“王爷,这些人当真是冀州卫的兵,如此行事,想遮掩的东西必定牵扯身家性命,我想亲自去探探。”谢言思索良久,觉得其中应有惊天秘密,需得探听清楚。

“若我所料无错,赵毅该是在打铁矿的主意。”顺王收起脸上嬉闹的神情,轻轻跃下车辕,抬头四视,心中有了决断。他本就生得好,龙章凤姿,举手投足中又自带一股风流,马夫衣饰完全掩盖不住他周身的风华,这一跃更好似皎月清影漂动。

“冀州有铁矿?”谢言十分震惊,他们在西北刚发现一处不为人知的铁矿,冀州紧跟着也有一座,之前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

“很早就有,此事除了圣上,原只有我和姨妈知晓,但想必现在,我的兄弟们都没瞒住,尤其是老二。”顺王不屑地笑笑,接着回头朝谢言挑起斜飞入鬓的眉毛:“言哥儿,你猜赵毅是谁的人?”

冀州卫总兵赵毅,庄稼汉出身,少有巨力,初为县衙壮班,后为冀州卫初阶兵丁,隆庆十年始有才名,至隆庆十二年升参将,隆庆十八年任总兵。从履历上看,也算是稳扎稳打升上的官职,没什么特别的。

见谢言没什么头绪,顺王提醒道:“赵毅当年起家是在庆州梁县。”谢言如遭当头棒喝,梁县是华贵妃的家乡,其父则任梁县县令多年!赵毅若得贵妃扶持,难怪能从一介贫民八年间即升为一卫总兵。

顺王抬头看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爽朗一笑:“言哥儿,让本王看看你的功夫有没有长进,随本王去‘贼窝’走上一遭!”他一动,近处的一队亲卫立时跟随过来,谢言不由分说地在被审问的人群中随意揪起个人,拽着他一同往密林中行去。

密林中弯道无数,枝叶纵横,好在现在是仲夏,天黑后林中除了蚊虫烦人其余尚能忍受。顺王仿佛对扫着裤腿的荆棘和绕着脸颊的蚊虫毫无感觉,一双鹰目在黑夜里闪着噬人的光。众人跟着那被划了无数道血口的带路人七拐八绕了很久,终于停在一处高燃着数十个火把的矿洞口附近。

洞口亮如白昼,空地上立着连成一片的帐篷,数十人分三队来回穿梭巡逻,不时有穿着土色麻衣的男子从洞里背着竹筐缓慢地挪出来,个个面容枯槁。矿洞右边地势较高处,有一处黄泥混着茅草搭成的简易小屋,敞起的小窗里不时有人影晃过。

亲卫一掌将领路人劈晕,拖在树下绑了个结实。众人伏身静悄悄地移到小屋后头,谢言和顺王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闪身隐入火把照出的阴影中,隔着黄泥墙壁偷听。好在里头的人吵闹声有些大,勉强能听清。

“老黄他们去了那么久没回,肯定是发生什么了,咱们不能在这干等着!”一道粗粝的声音响起。

“不是说了,只是一群妇孺,老黄他们几个身上功夫硬着呢,杀几个女人孩子怕是比切瓜还简单。”另一道怪里怪气的尖细声音回道。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小半天了,没任何动静,太反常了。”又是一道略微焦急的声音,提出疑惑。

“千总大人,还是派几个人去看看,赵总兵嘱咐过,此番行事定要万无一失,否则咱们全都得掉脑袋。”一道有些厚实的声音劝道。

过了一会儿,才有道沉稳声音对外喊道:“来人!”

不远处噔噔跑来一个兵士,进屋片刻后又出去,喊了两三个同伴便窜入密林中。顺王朝身后亲卫打个手势,立刻有几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飞入林中,向着谢乙所在的地方而去。

小屋里那道厚实声音再次响起:“千总大人,这批矿石眼看就要采完,挖矿的人您看…”

“自然是同前两次一样,埋了完事。”尖细声音冷笑道。

“千总大人,”两个人突然一起扬声喊起来,其中那道粗砺声有些急,“这批要的急,咱们找的可不是死囚,日后还能出大牢的。”另一人也不同意:“是啊,千总大人,他们罪不至死,不能想个别的法子吗?”

那稳重声音似乎有些为难:“我自也是不忍心,可若把他们原样放回去,赵总兵知道定要大怒,到时你我…”

“不如割了他们的舌头,只要不把消息漏出去,赵总兵想必也不会非要他们的性命。”温厚声音出主意道。

顺王听到这儿,心中的怒气如沸水一样翻腾汹涌,身上杀气四溢,一旁的谢言被激得汗毛直竖。他也震惊不已,皇皇青天,他们居然敢如此把人命当儿戏,赵毅怎么敢!莫说是华贵妃和贤王,就是圣上敢如此轻贱百姓,恐怕也会被万世唾骂!

不远处往外背矿石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个低着头像待宰的羔羊般挤坐在地上,怕里头的什么狗屁千总下令,不等谢乙带人来,顺王已决意动手。他朝身后扬扬手,一个身材不高的亲卫摸过来,从怀中抽出手掌长短的竹筒,从小屋侧面的窗口处伸进去半寸,轻轻吹了整筒迷烟进去。

虽然茅草屋开着门窗,架不住迷烟是西北军中药狼熊用的,放了十足十的量,炼取多次,别说是几个人,即便是一窝熊也不在话下。等屋内几人意识到不对,已经浑身无力意识混沌起来。

众人蛰伏在阴影处,直到里头一点动静也无,谢言先从侧窗翻进去,吹灭几支屋中的蜡烛,然后才带人把人全堵了嘴绑成死结。他在屋内仔细翻找,果然寻到带有冀州卫标记的长枪,好一个赵毅!

顺王南下的消息不能有一点泄露,谢言将随行的人拆成两个小队,想法子将迷烟点起来,最好能让巡逻的那三队兵士都趴下。谢乙带人摸过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没怎么费力气就将这儿一窝端了。

顺王身边跟着的,哪儿会有等闲之辈,不过一日多功夫,已问了个清楚明白。赵毅如何与本地文官勾结私炼铁器、滥杀犯人不提,只说那日喊话要杀王宜的,居然又是为贤王世子朱子庚而来。

齐州别院失手后,他这个躲在暗处等消息之人没被谢言和王道恭一网打尽,密信传回贤王府如石沉大海,没世子命令他回不了府,只好就近找熟识之人落脚。华贵妃最疼朱子庚,因此他私下见过冀州卫总兵赵毅几次,这才得以进到冀州卫。

山道中露出行迹后,千总大人让他们回头灭口,他瞒下那行人是山东道都督家眷的消息,想趁此杀掉王宜重拾在世子面前的地位,殊不知他家世子早往宗庙赎罪去了,他的密信传到了卢王妃手中。

那时贤王因尸坑之事再次被圣上斥骂,卢王妃怕贤王对儿子更不喜,也怕儿子再犯浑根本没提,跟儿子说的是别院这群人事没办成都跑了。

若是卢王妃、贤王世子朱子庚知道此人如此胆大包天,只怕远隔千里也要来活剐了他!

顺王看着手中的供状,几乎要喷饭:“老二少时挺机灵的,怎会养出如此蠢钝的儿子?”贤王能被百官交口称赞肯定不傻,娶的也是百年世家的妻子,二人所生之子简直是不知所谓。倒是华贵妃和卢王妃,瞧着不是简单的。

“你预备怎么办?”顺王表情玩味地看向面无表情的谢言,想知道他为那姑娘能做到何种程度。

“想要他的命!”谢言冷漠道。上次他与王家、王爷留在京都的部分势力仔细谋划,甚至与于观珠不谋而合堪堪将朱子庚送进宗庙,这回想要他的性命更是艰难万分。想到这儿,他掀袍“嘭”地一下跪在顺王面前,抱拳沉声道:“求王爷助我。”

顺王好好欣赏了他求救的诚恳目光一番,才霸气地一口应下:“也罢,当初既答应小姨母要好好照看你,你娶媳妇这种大事本王自要好好尽力。”说完,他命人拿来纸笔挥毫片刻,毫不在意信中要除去之人是自己侄子。

处置完冀州事宜,谢言与顺王接着南下,王宜却在家中等来了再次大放异彩的于观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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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双燕
连载中穿外套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