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故人

从顺王府回伯府需沿着东边长街南行,路上会穿过十数条东西向的短街。中间有几座连在一起的院子,因被官府劈成育婴堂围起来挡住,需得从一旁的巷子绕一下。此处除了几座官衙,还是中下等勋贵交叠之所,夹杂着几家皇商,十分繁华。

红乌西坠,出来时已是申时中,王宜夫妻行到这里天色已开始黯淡,天际的橘色晚霞远远望去如火烧一般,街两旁的很多宅院挂起灯笼,不时有孩童的笑闹声远远传来,颇有一番常麟凡介的烟火气息。

谢甲驾车絮絮叨叨说着幼时跟谢言去过两次承乾宫时,见到世子的情形,谢乙依旧沉默不言。谢言与王妃世子见了一面后,心绪大定,正在琢磨如何将王府情形告知王爷。秦嬷嬷年岁不轻了,王宜让她在车厢壁靠一会儿。

铛儿正仔细将王妃送的东西再次清点,忽然从一侧的车窗传来一声大喝:“朗朗乾坤,你们竟敢当街勒索?”她赶紧将单子掩在袖中,谨慎地只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

王宜也倾耳去听,那声大喊后又有道混不吝的泼皮声音响起:“哪里来的白皮三角鸡,也敢管你狗二爷的事!劝你快些躲开,老子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小心砸得你直喊娘!”呦呵,口气还不小,治安这么好的地方居然有地痞流氓敢闹事,胆子挺大。

“哼,你们几个大男人,当街拦良家女子威逼钱财,才要赶紧躲开。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一会儿巡街的兵爷就要过来,别被通通抓进大牢!”那喝阻的声音正气凛然道。王宜不由低笑出声,铛儿面上有些疑惑,王宜轻声道:“这人也是傻,他都说兵爷一会儿才来,那伙地痞不得立刻动手。”

果然,片刻后就传来那正义之人更大的喊声:“你们敢!”继而响起女子尖利的喊叫声。王宜一听果真有女子,还不等她开口,外头谢言已示意谢乙上前,只听几声乒雳乓啷的打斗声响起,夹杂着数声高昂的“唉哟!”“妈的!”“有硬茬子!”

路边不断有百姓围观过来,人群将巷口围住,不住议论:

“居然有抢劫的?抢什么啊?”

“哪个大傻子居然在这儿抢,咱们这片儿巡卫不知有多勤!”

“咦,后头好像有个年轻媳妇,是她被抢了?”

“我怎么瞧着地上躺着的几个人眼熟,像是南边行市那里的刘二狗?”

“哎你们瞧,那媳妇脸挡着呢,说不定不是抢钱,而是寻仇的。”

恰好一队巡城的兵士过来,领头的“散了散了”喊两下,又把地上几人拽起来绑住,简单问了谢乙和先前挺身而出的年轻人几句,人群才渐渐散开。被救的妇人除了开头的那声尖叫,再没发出声响。

王宜正想让谢甲催动马车回府,就听车厢外头有人过来,朝着谢言道谢:“多谢义士派人相助。”“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谢言淡淡回道,不是他也会有别人出手,毕竟是京都,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北区。

“我姓姜,眼下有急事要赶回家中,这位妇人可能被吓着了,一时说不清楚家住何处,不知兄台可否帮忙着人送她回去?”那人语气里有些焦急,却没有将妇人直接抛下不管,还真是个热心肠。

谢言一时未言语,好好的,他为何要管一个小妇人?

王宜让铛儿将车帘卷起,笑着看向青年,温声道:“壮士不若问问,那妇人是否需要别人相送?”看妇人的行事,一直遮遮挡挡的,恐怕并不想被人知道身份。青年一愣,伸手拍下自己的头,转身看向身后的妇人:“你自己能回家吗?”

那妇人未回他,却直愣愣地看向王宜这里。眼下天色更暗,妇人站在巷口,鼻下蒙着面纱,看不清面容,王宜车前车后恰好有两盏灯笼,照得她脸清清楚楚的。片刻后那妇人缓缓上前行了几步,在亮处摘下面纱,轻轻喊了句:“宜妹妹。”

谢言不由诧异,侧身看向王宜,只见王宜愣怔半晌,看着眼前这张美貌依旧的脸,恍然大悟般道:“萱姐姐。”

谢言让谢甲他们先回府,亲自寻了一处饭馆的二楼雅间,让王宜和刘萱坐着说话,他自己则在屏风后单设一张小桌子。因中午在王府吃的不少,只让小二上了几样简单的菜肴。

王宜虽与刘莹闺中情深仍有书信往来,却没细问过刘萱的近况。尤其这些年看过来,她有点懊悔当年对刘萱略苛刻,不过是个一心求好姻缘的小姑娘,也没干太离谱的事。二哥顺利娶了合心意的女子婚姻美满,更是不必纠结当年之事。

刘萱还是那么美,烛下观美人尤为动人,只是细看眉间隐隐有条细纹,可见素日不少烦心事,经常皱眉头。当初恍惚听刘莹提过一句,她庶妹嫁到了京都,原以为嫁到了好人家,如今看来可能未必。

“宜妹妹,我姐姐还好吗?”刘萱双手捧着热盏,强撑起点笑容,柔声问道。

“挺好的,丈夫上进,婆母疼爱,如今大概已经有身孕了。”前些日子刘莹给她写信说在吃药调理身子。

“原先在家中不觉得,如今嫁了人才知道,嫡母和姐姐当真宽和大度,即便我当时总给姐姐找麻烦,她也不曾真的伤害过我。”刘萱说着说着,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手背上,又长又翘的睫毛沾了眼泪,在烛光下更显楚楚。

王宜与刘萱本就不熟,又多年未见,实在不知该如何开解,除了给她递新帕子,只能陪着默默不说话。好在刘萱哭了一会儿想到房中还有王宜的丈夫,自己匆忙擦干净泪,一脸歉意道:“瞧我,见着你高兴坏了,竟然哭起来。”

王宜见她心绪平缓过来,指指桌上的菜,温和道:“在巷口吹半天风,肯定饿了,也不知你爱吃什么,我做主点了些,你尝尝。”说完,亲手为她盛碗老鸭汤。京都的美食中,老鸭汤是最有名的,大小馆子都有这道菜。

勺子在碗中转了几圈,刘萱仿佛鼓足勇气,沉静道:“宜妹妹,其实我今日是想偷偷去育婴堂领个婴儿的。”王宜一愣,连屏风后的谢言都跟着吃惊不小。

见王宜并未反驳,她的声音又大些:“当年我不顾嫡母反对,在姨娘的帮忙下嫁了个京都的富商,谁知成亲不过两年,他嫌我无所出,小妾抬了一个又一个。我日日哭,他却嫌我晦气不再登我的门。除夕前几日,府里的一个妾有了身孕,若不是父亲如今官位稳当,只怕正妻之位都难保。”

“于是你就想了这个法子?”王宜不由严肃起来:“且不说被他知道混淆血脉有什么后果,就说做这种要命的事,怎能一个人都不带?若不是那年轻人,刘二狗哪会轻易放过你。”王宜脑中一闪,低声道:“这法子是谁跟你提的?刘二狗是南城那片的混混,怎会恰好知道你的事且到北城来堵你,你自己想想。”

刘萱霍地抬头,看着王宜一副不敢置信又惊恐万分的表情,后宅争斗亦能杀人于无形。

其实王宜心里也正打鼓,夫妻之间的事,外人实在不该多置喙,万一她回去跟丈夫把自己方才说的话囫囵吐出,只怕那商人要恨死自己。

渐渐有食客的谈笑声从楼下传来,用餐的人越来越多,现下该是酉时了,天色完全黑下来,王宜怕太晚不方便,想着是送刘萱回家还是先带她回府里。

刘萱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边不自主地饮着碗中汤,边念叨着“我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要么直接和离,要么把自己身子养好,别人能怀你就能怀,把他困你房中十天半个月,一次没用就两次三次,只要怀上有了自己的孩子,再想法子把家产把住,你管他纳多少妾呢。”王宜终是没忍住,把心中话说了出来。

刘萱漂亮多情的眸子先是迷茫,慢慢越来越亮,最后简直灿若星辰,整个人一扫先前的颓唐,好似久病之人得了良药,一下子精神起来。她将碗端起来,一口气将汤喝净,大声道:“宜妹妹说的对,只要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后院那些妖妖娆娆的,谁能越过我去!回头我就给爹爹写信,让他给那负心人紧紧皮。”

得,说了半日还是不肯离了那没心肝的商人,若是王宜,肯定麻溜带上嫁妆和离另寻良人。不过这世道的女子,只要日子还能过,大都不会选择和离。

俩人正说着,小二敲门说楼下有位老爷带着仆人在寻妻子,听描述很像刘萱。刘萱“腾”地起身就要拉开门往楼下走,快走到门口才记起还未向王宜道别:“宜妹妹,今日多谢你,改日我再亲自登门道谢。”顿了顿,又低声道:“当年你二哥的事,实在对不住,我…”

“我二哥能有什么事儿?他如今娇妻在伴,前程大好,日子过得好着呢!”王宜赶紧打住她的话,她丈夫马上就要寻过来,还提别的男子干嘛,被听到又是一番嚼齿。

刘萱拉开门快步沿着楼梯下到大堂,果然见自己丈夫带了人来寻她,心中一丝甜意涌起,想起王宜的话,又敛下脸色,上前与他相认,二人没多做停留,相携出了店门。

王宜与谢言站在窗口处望着楼下街上依偎在一块儿的两道身影,都有些无语,还是谢言先开口:“自救方是真救,随她去吧。”王宜点点头,忽地挽起他的胳膊,踮脚蹭蹭他的鼻端,甜笑道:“你要是敢纳妾,我定要卷了你全部钱财另嫁!”

谢言反手将她紧搂,笑着亲亲她的脸:“唯夫人之命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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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双燕
连载中穿外套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