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神奇

紧邻恒州城西门外有处不高的山丘,丘上生有成片的古松,其间有一座古刹,据说已矗立五百年之久。原也无甚特别,前朝末时某位城中巨贾看破尘世散尽家财为其翻建新殿、重塑金身、广增僧舍,兵荒马乱之中庇佑几位颇有盛名的文人在寺中躲藏。因此寺中正殿后的围着一圈石碑,保存着数幅碑文、题字。

对王宜而言,除了诗文书法,她喜爱的蕊姬夫人所著的游记中,曾用寥寥数段记述过此地,恰好亦是此时节,寺中东南角有数棵古槐,花密叶茂,浓郁香气让人陶醉不说,做成的槐花饭最是香甜可口。

王宜极喜槐花吃食,无论是槐花包子、槐花饭还是槐花饼、槐花酱,都能让她食不停箸。齐州地暖,槐花开得早,好不容易来北地又能再吃一回,可不得去那出云寺好好游玩一番。是以趁着尚未离开恒州城,她软话说了一箩筐,终于磨得孟氏同意出城。

王宜带着知书铃儿,由吴跃领着八个侍卫护送,巳时中才到达山下。

手搭帐篷远眺小山上掩映在绿松之中的大殿檐角,王宜语气里一片纯然佩服:“只从露出来的那一片檐角,还真看不出出云寺有多富贵。”听说那出钱的商人有万贯家财,是北地豪富来着。

“姑娘,你看那檐角在日光下是不是隐隐闪着金光?”铃儿指着山上,脆生生道。确如她所说,今日天气甚好,天空万里无云,日光大盛,照在殿宇上仿佛浮了层金光凛凛的水面,有些晃人眼。

铃儿满脸欣羡:“听说出云寺的几个大殿,屋顶都是用金粉刷的,阳光好的时候一直金光闪闪的。”知书吓一跳:“难道是用真的金子磨成的粉不成?”她忍不住再次抬头看向已渐渐露出更多形体的古寺,心中不住乍舌。

王宜笑笑:“志中记载确是真金,毕竟是此地最大商人的全部家产。”可惜的是,这人捐了全副身家,在地方志中连个全名也无,只说姓周。众人边闲聊边慢慢沿着铺着石板的山间小径往寺中行去。

这段山路直上直下,离寺门处不远的地方往外凸出一块平台,建有一座小小的木亭。众人路过时,亭中之人转身过来,王宜才看清应当是一位妇人带着丫鬟坐在里头。旁的没注意,只那绾发妇人一双清凌凌的杏眼望过来,让人觉得像被夏日溪水从头浇下,凉丝丝中夹杂着流向四肢八脉的舒坦。

王宜对她笑笑,那妇人也莞尔一笑,继而转回身,继续默默望着恒州城的方向。

进到寺中,拜了正殿的佛祖如来和后头的菩萨观音,待知书添完香油钱,几人先去殿后欣赏一番前人诗文。王宜由知书陪着看得津津有味,吴跃等人早已散开等在前头,铃儿更是一心惦记槐花,她从小最爱的就是吃。

王宜在寺壁前足足站了半个时辰,仍觉意犹未尽,铃儿却有些耐不住,小心翼翼地催促:“姑娘,听说槐园那里也有些书生的诗作,也去那里逛逛呗。”王宜玉指轻点她白皙的额头,好笑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定性,赶明儿你知书姐姐出嫁了,你可怎么担起我这里的大丫头哦!”铃儿还没什么,知书的脸已红到耳朵后。

说起来,这些年家中的丫头们年纪也到了,孟氏身边原先的柳红、柳绿都已出嫁,柳黄、柳蓝提了一等,补了柳紫、柳青。狄氏身边的知琴也已嫁人,新补一个知秀。王宜这儿的知书,亦是该定人家了。

来恒州前,知书的家里人已往狄氏身前递话,为她择大管家王循的亲侄子做女婿。那小子争气,靠自己在王道恭眼前露了回脸,王循再使使劲儿,得了莱州城一个不大的铺子的管事。王宜亲自问过后,同意了婚事,等回齐州就准备发嫁知书。

又待了一刻钟,王宜带着她们往东南角的槐园而来。

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现在是端午都过了,也就恒州还有将开未开的槐花。还没跨过园门,王宜已嗅到一股淡淡的槐花香,隐隐约约的,随着距离的拉近渐渐浓郁起来。等到几人进到园子,那股沁人心脾的花香仿佛氤氲在空气中,滋润着每一处毛孔。

只见不大的小园中,散落着几处石桌石凳,几棵高大的古槐矗立其中,落下一片绿荫。中间日光漏下处,有一方小小的花圃,种着几株牡丹,想是北地温低,花期延长了些,还零星有些花瓣点缀。

古槐枝桠上缀着一串串乳白色瓜子大小的花朵,高低错落布满整片树林,根处有绿蒂连着花枝,头上或开或合,高处被日光照到的那些已经露出内里娇嫩的花心,随着微风轻轻摆动,香甜的味道充盈鼻间,简直让人如痴如醉。

铃儿高兴极了,刚要欢呼着上前摘花,知书忙扯住她,眼神示意她园中有人。铃儿立刻噤声,侧着脑袋看向最粗的那颗槐树后。树后有一张略小些的石桌,两个石凳分立两旁,右边那个上坐着一个身穿石青绣仙鹤水纹短袄的妇人,正左手托腮右手擎着一串白嫩的槐花,不知再想些什么。

王宜见那妇人久久未动,怕惊着她,故意踩一脚近处的一根枯枝,“喀嚓”一声,那妇人缓缓转过半个身子看过来,竟是先前寺门处木亭里的那位路人。

王宜几步行至近前,屈身一礼:“不想夫人在此歇息,叨扰夫人了。我们摘些槐花便走,烦请夫人忍耐些许。”那妇人看眼手中的花,温和开口:“敢问姑娘摘花要做什么呢?”

王宜笑意盈盈答道:“听闻出云寺的槐花做成吃食味道极好。”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妇人听完眼睛越发明亮,白皙丰润的面庞漾起点点笑容,轻轻朝她招手:“姑娘倘若有空,过来坐坐如何?”

王宜犹豫片刻,侧身吩咐铃儿去找园子角落处的小沙弥借金钩摘花,领着知书转去石桌旁,大大方方坐定。

不一会儿,那妇人身旁的丫鬟不知从哪里端出个托盘,放下一壶热茶并两个杯盏一碟槐花糕,便退下了。知书见状,也退到铃儿摘花的树下,将这一处小天地给两人。王宜亲手为那妇人斟茶,好奇问道:“夫人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坐近才发现,妇人应该不算大,头发虽然全部盘起却乌黑油亮,眉毛秀美唇瓣丰盈,手脸处的皮肤保养十分得当,若不是眼角的几处细纹,几乎看不出年岁。尤其是她的眼睛,像是藏着许多心事偏偏又很干净,望过来的时候似乎能抚平一切躁动。

“原本算熟悉,如今却算不大上。”那妇人轻叹一声,继而十分感兴趣地看着王宜:“姑娘是听旁人说这儿的槐花好吃?”王宜点点头:“在一本游记上读到,心向往之,恰好来恒州就过来看看,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嘛。”

那妇人端起茶盏握在手中,却没喝:“《山川集》中所记,恒州城西北有寺,题有‘出云’二字,巍峨富贵,古槐数棵于内,花盛而食,佳矣。”王宜顿时有种路遇知音之感,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想不到夫人也爱读此书。”

“姑娘不知蕊姬乃是歌女出身吗?她的书,还是少看为好。”那妇人似是随口一说,说完便用签子扎起一块槐花糕,轻轻咬一小口吃起来。

王宜原本以为跟她是同道之人,听她这样贬低蕊姬夫人,脸上笑容渐渐褪去,慢慢将手中杯盏放下,毫无方才的好心情,冷淡道:“歌女又如何?蕊姬夫人行遍我朝河山,胸襟见识比之很多男子亦有胜出,更不用说她还将一生所得赠与岭南一被瘟疫祸害的小城,救了全城百姓,说是活菩萨也不为过!”

王宜越了解蕊姬夫人便越为她不值,出身又不是她能选的,读她的书可知她是一位心中有丘壑的博闻强记之人,有一颗济世安民之心,又能知行合一去实践,比那些朝堂上的禄蠹之辈不知道要高尚多少。

那妇人似是不妨她如此介意自己的话,愣怔好一会儿,直到王宜起身要往知书那处走,才朗声道:“是我冒犯了姑娘,跟姑娘赔个不是。”说着,她站起身来唤了一声,先前那个丫鬟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通体墨黑无一点装饰的盒子出来,径直行到王宜身前塞给她。

王宜想拒绝,那妇人看着她的眼睛真诚道:“若是姑娘不收,便是还在生我的气。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姑娘拿着把玩就是。”王宜见她诚心致歉,这盒子也不是多贵重的材质,便缓了脸色收在袖中。

等铃儿她们摘了足够的槐花,王宜便领着众人回城。临出寺时,她将自己头上的一根蝶恋花的银簪子留给那个妇人当作回礼。那簪子是大哥成婚时买的,做仅有一面之缘之人的回礼也算恰当。

王宜等人在恒州又待了半旬,眼瞧着温氏聪慧能干,掌家理事样样在行,便起身回齐州。因出来时日颇久归心似箭,又没有了财物的拖累,行至恒、冀两州交界处时没走官道,抄了一座山头的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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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双燕
连载中穿外套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