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北去的官道两旁，高大挺拔的杨树已绿叶成荫，微风拂过时绿油油地叶片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春分刚过，杨树后的田地里，麦子已返青长至小腿处，不少农户躬身在田垄中挥着农具除草，湛蓝的天空中偶尔有春燕灵巧地飞过，不说王效这种少年一脸新鲜的不住眺望，王宜亦是将车窗处的纱帘掀起，趴在窗沿上舒服地吹风。
恒州北距齐州数百里，中隔冀州，王敛在州府外的军营镇守。王宜一行三月下旬出发，行了十几日还没出冀州。幸好一路上只有清明那两日下了雨，方不算难行。
此番赴恒州，除了王道恭，孟氏、狄氏和王宜姐弟一道出门。贵重家具封在家中库房，狄氏让人将早前准备的布料、药材、首饰、简易用具等聘礼全都带上，由此她们这队人辎重繁多，护卫里有齐州最有名镖局的镖师，有家里的侍卫，还有王道恭拨的三十名兵士，足足有近百人。
王道恭仍不放心，他自己不能亲随，总觉得心里没底，遂手书几封书信，给沿途与他有些交情的军中友人，托他们稍加照顾。因此，一路上倒也太平。
“祖母，您再给我说说未来二嫂吧。”王宜怕被春风皴裂面皮，吹了一会儿便重新在车厢中坐定，靠在祖母身边陪她解闷儿。孟氏有了年岁，长途跋涉多少有些不适，脸色恹恹地，没什么精神。
她从一旁的嵌贝松木匣中取出一颗清神醒脑的药丸来，亲自倒温水服侍孟氏服下，复又半跪在软垫上为孟氏轻轻按揉前关穴，直到孟氏紧皱的眉头松开，脸色重新红润起来才止住。钱嬷嬷年纪大了，这次没跟着，王宜便处处细心照顾着。
孟氏觉得心中十分熨帖，揽着她温和道：“你二嫂姓温，乃是左五门卫统领之女。温统领唯有此一女，据说爱若珍宝。”说到此处，孟氏有些感慨：“温统领仅有一女未曾纳妾，当真十分难得。”
“左五门卫统领不是在京都吗？二哥是如何结识温统领，又如何定下与二嫂的婚事的？”王宜真是好奇死了，这中间一定还有别的事，只是父亲母亲都三缄其口。
孟氏慈和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掩饰道：“许是在京都外认识的吧。”怕王宜继续追问，她语调一转：“听闻那姑娘骑术十分了得，与你应是兴趣相投的。”说完，打趣地看向孙女，王宜甚是喜爱名驹，偏偏骑术练了很久也只能算是平平。
“哦~怪不得呢，二哥的踏梅最擅奔袭，他二人由马结缘也未可知呀。”王宜调皮地对着孟氏眨眨眼，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孟氏想想孙儿信中所述的缘由，乐得大笑起来，一路行来的疲惫消了大半。
一路顺利地又行了将近十日，终于在四月中旬末到达恒州府城。
恒州城建城已有数百年，初时为北方马上民族所建，前朝时一位穷兵黩武的皇帝派重兵将其纳入王朝版图。本朝立后，前后几代人经营之下，成为京都西边的重要屏障。城中人流如织，商铺林立，十分繁华。
既是要成亲，必得有宅子。有先前王政的提醒，狄氏去岁已派人送银票给二儿子。是以王宜她们进城后便住进位于城东的这处王宅。
王敛职位为参将，仅次于总兵和几位副总兵，因此宅子还算宽阔，有三进。高檐大窗，疏朗大气，四方齐整，一应的北地特色。前院东边特特圈出一片地，细细平整后建了一处小小的马场，可见王敛对新娘子相当体贴。
狄氏自打进宅，便忙得脚不沾地，擦洗家具、铺设装饰、打理花木，尤其是小夫妻以后要常住的二进正院，她吩咐人一遍又一遍的泼水清理石板。原本空空如也的庭院栽植了几株开得红火的榆叶梅，檐下挂起喜庆的红灯笼，等王敛得空回府时，差点没认出是自己的宅子，在大门石阶下看了又看才一脸喜色地进门。
“孙儿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王敛一进门便朗笑着跪下，“咚咚”两声，结结实实地给孟氏、狄氏磕了两个头。孟氏喜得见牙不见眼，一叠声地喊他起身：“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见他一扬袍角利落起身，肩宽臂长，身板结实，便更加开怀。
狄氏原也一脸笑意，等儿子站起，她看着儿子黑了不少的面庞，心中顿觉酸楚。二儿子先去除倭三载，回来后没多久便孤身一人来恒州，身边没个照顾的人，定是吃了很多苦。想着想着，眼泪就盈满眼眶。
王敛近前几步，微微弯腰笑着哄母亲：“知道母亲太久没见儿子想念得紧，可千万别哭，恒州风沙大，哭湿了脸会长皱纹。”说着还上前拢拢母亲肩头，跟在莱州时性子变了不少，沉稳冷峻中更添心细。
王宜在一旁有些无奈，明明自己少时母亲是外柔内刚的性子，近些年越发爱落泪起来，些许事情就会泪湿锦帕。恰好此时王敛一双狭长的眼看过来，内里有王宜再明白不过的求救之意。
王宜上前立在狄氏另一侧轻柔哄劝几句，狄氏才放开儿子，王敛暗暗松口气。
待王效从城中逛完回家，兄弟二人又是一番嬉戏。相比性格老成的王政，王效更爱和武艺高强的二哥玩。这些日子不见，黏糊地紧。
晚上，一家人一起好好用了顿晚饭。此时，正坐在一起闲聊，说着如何备婚。
“祖母、母亲，劳烦您们远赴千里来为我操办婚事，我已心有所愧。恒州虽尚算繁华，到底不如齐州，更不如灵芳自小长大的京都，咱们照例即可。”王敛气定神闲道。王宜这才发觉二哥真是变化不小，尤其是周身再不见一丝莽撞少年气，取而代之的是仿若蛰伏猛兽的威武霸气。
孟氏没说什么，狄氏不太赞同：“温氏远从京都嫁过来，娇滴滴地小姑娘离开那锦绣高枕处，陪你在这儿吹沙吃土，咱们得好好待人家，多多给她置办聘礼和家什。”王敛面露迟疑，实在是“娇滴滴”一词和脑中的那人怎么也对不上。
“娘，这宅子不大，等您跟祖母归家，平日里只她一人住，布置得太过奢华，太打眼。”王敛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
狄氏还要再劝，孟氏一锤定音：“敛哥儿考虑得很是。他们小夫妻二人单住，还是要低调些。”说完转向儿媳，宽慰道：“你实在不放心，折成银票，都给孙媳妇。再加上咱们带来的东西，尽够了。”狄氏这才勉强同意。
好日子定在五月初八。紧赶慢赶的，王宅终于整理得很拿得出手。让狄氏欣喜的是，恒州不比齐州，端午过后也不十分炎热，反而凉风阵阵很是舒服，办婚事正好。
王宜让跟来的侍卫照旧从城门处贴起深粉色的喜字贴，备好数筐铜板。新娘子车轿进了胡同口，先是点起千响的炮仗，劈里啪啦响了半日，同时边鼓乐齐鸣边朝两旁观看的人群撒铜板，人群喧嚣得堪比过年，整个东城怕是都知道城东王家办喜事。
王家在恒州并无亲眷，新娘子亦是同样，婚宴上除了自家人就是王敛军中的同侪。几位总兵夫人皆是典型的北地妇人，爽利干脆，与孟氏、狄氏十分说得上话。狄氏还请了北地特有的秧歌戏，一场婚宴，可谓是宾主尽欢。
第二日一早，王宜便在孟氏房中满心兴奋的等着看新娘子。
巳时初，精神抖擞一脸喜气的王敛牵着妻子来给祖母、母亲请安。待新娘子迈步款款而来，王宜只觉得香气盈面满室生辉。
温氏生得婀娜多姿，个头不算很高，鹅蛋脸柳叶眉，盈盈秋水般的双瞳，白里透红的脸颊，粉嫩水润的唇瓣，完全不像武将家的女儿。行动间灵动曼妙，可谓是芳兰竟体，难怪名字会是“灵芳”二字，当真是人如其名。
“孙媳给祖母请安。”柳红早已铺好软垫，温氏盈盈下拜，软声行礼。孟氏笑得合不拢嘴：“快起来！”说完示意柳红端来个鎏金镶石榴样红宝石的托盘，上头搁着对极品羊脂玉镯子，油润透净，温氏脸含羞意地接过。
接着是狄氏送的整套金镶红宝石头面，王宜送的托人在江南买的一对金钗，连效哥儿都送了自己攒月钱买的珍珠坠子。
王敛瞧着家中众人的神情，见他们对自己妻子都很是喜爱，心中亦是开怀，趁扶起妻子的功夫，轻轻捏捏她柔嫩的指腹，温氏脸上刚退下的红晕立刻重新显出，就算抹了胭脂也挡不住。狄氏眼见着小夫妻感情和睦，这才放下心来。
王宜见二嫂羞得不行，笑着给她解围：“听说二嫂精于骑术，我爱骑马，二嫂有空可否指点指点妹妹？”说起这个，温氏活泼的性子马上显露出来：“当然可以。我带了踏云来，它最是温顺，妹妹一会儿便可随我去马场试试。”
说完才意识到新婚头一日，哪有新娘子闲不住跑马的。怕孟氏、狄氏嫌她不够端庄，她偷偷觑着二人神情，发现她们不仅不以为忤，还面带笑容地看着自己，揪起的心才稍稍放下些。母亲嘱咐过她，王家文武兼修，讲究诗书礼仪，让她收收自己性子。
王宜无数次腹诽：如此美貌单纯又活泼可人的姑娘，怎么会被自家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二哥给娶到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