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已经坐了半个时辰,要不要进去送点吃的?”谢甲边挠头,边在营房门口转圈,一脸担忧。自打接了鲁王府的信,少爷便坐在书桌后寂然无语,脸上没什么表情,瞧着不是多么棘手的事情,偏偏谢甲看着觉得难受。
谢乙看他一眼,破天荒地开口:“少爷不高兴。”
谢甲倏地转过头,震惊道:“是吧?你也看出来了?连你都能看出来,可见少爷是真的很难过。但是是为何呢?最近营里没什么事儿,王爷那里也一切顺利,那位又吃了个大亏,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呢?”谢甲百思不得其解。
谢乙不再说话,心里却猜到几分,八成是王家姑娘的事情。他扫一眼天边橙黄的云霞,又看看窗后阴影里沉默的少爷,想起夫人还在的时候,曾偷偷笑话少爷:性子闷得很,将来必定不好讨媳妇。夫人还说要亲自帮少爷挑个喜欢的,没想到,现在少爷有喜欢的,夫人却早已不在。
雪白的信笺平铺在桌上,渐渐暗下来的房中未点灯,纸上的字迹逐渐模糊,谢言却觉得信中的一字一句都印在自己脑中,挥之不去。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难得失了焦,望着虚空发呆,唯有“欲缔结渊盟”不断闪过。
自从父母离世,谢言再也没有强烈地情绪,即便在做那难如登天之事,他亦只是为报王爷恩情,成与不成老天自有定数。王家的姑娘,是他多年来唯一想要拼命努力拥有之人,然而他越喜欢就越不敢亲近、不敢表露一丁点。自己的未来实在飘忽不定,何苦连累她呢?
可是,父亲当年的叮嘱言犹在耳:儿子,你记住,以后遇到想要一辈子待一起的姑娘,一定要及时出手娶回家!别不好意思,也别讲究个君子之风谦让,娶媳妇讲究那么多干啥,脸皮厚点。还有啊…还没说完,就被母亲揪着耳朵扯到一边痛骂,父亲明明那么英武,却一味嘶嘶喊着,躲也不敢躲…
谢言眸中散掉的神采渐渐聚拢,屋外暮色沉沉,屋内夜色渐浓,没喊人,他自己起身点灯,坐太久身子僵掉,脚一软,仍是抚着桌角稳稳站定。烛光闪烁,他半明半暗的脸上透出一股决绝:“来人!”…
齐州水多树多花也繁盛,才月余的功夫,满城里氤氲着花香。益康街往西,官民居处之间,有一处泉眼,据说已有百余年,终日汩汩不尽。绕着此处泉眼,前朝的一位大户建了一处小园子,移栽了几十株樱桃入园,这时节真可谓是“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春日里的樱园,是齐州城内一处难得的好景致。
樱园如今是薛同知家的产业,是以今日薛素娘下帖子給各家闺秀,办的赏樱宴。入春后,姑娘太太们今儿这个宴,明儿那个席,王宜还真咂摸出些趣味来。太太们办的,多半是男女相看的,而姑娘们办大都是纯玩乐。她如今挺喜欢赴宴,一群如花似玉香气缭绕的小姑娘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也是很有诗情画意。
甫一走进樱园,王宜就眼前一亮,望不到头的粉白,春风吹过送来阵阵淡淡的香气,越往里走越浓郁。远处枝头上三两朵聚在一处,形成一簇,翠绿的叶子点映其中,近处的能看清花瓣中央纤细的花蕊,颤颤悠悠地摆动着。树下有被侍从细心拢在树根四周飘落的花瓣,还有些正飘飘摇摇散落在绿草丛中,当真是美不胜收。
园子中央有三间雅舍,仿照农家而建,茅草做顶绿竹做墙,里头桌椅床榻皆有,身处其中十分惬意。最妙的是,屋舍后头有条深不及膝的清溪缓缓流淌,间或有小鱼儿蹦着闪过水面,溅起的晶莹水滴映着日光,泛着七彩虹光。
这薛素娘不愧是齐州城有名的聪慧姑娘,选的地方好,布置得更好。记得她下帖子时,还点名要以“樱”为题穿戴,更是妙极。今日来的姑娘,或戴樱桃果式样的钗簪,或穿樱桃花纹样的外裳,王宜除了绣花鞋前端分别缀了两颗樱桃模样的珠子,杏白百褶裙上也斜着绣了一圈樱桃花。
临出门时,恰好遇到准备去吕夫子那里上课的效哥儿,非要凑热闹,硬是拿朱砂在她眉心处点了朵樱桃花钿。他不过是贪玩儿,却叫姐姐今日在众闺秀中大大出了风头。
“王姐姐,你好聪明啊,居然想到这么个主意!”一个梳着双螺髻的明媚少女站在王宜身侧,一脸艳羡的看着她,似乎还想伸手摸摸她的眉心。
屋子中央被众姑娘围绕的姜碧云忙趁机抽出身来,几步走到王宜身边拉她坐下,轻笑着打趣道:“偏你来得晚还能弄出些新鲜花样。”王宜随她在正屋右手边的食案旁安稳坐下,嘴上连连谦辞“哪里哪里”,实则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效哥儿调皮给画的”,闻言笑得姜碧云直不起腰。
薛素娘作为主人家,从厅左过来迎王宜:“王姐姐,几日不见,姐姐越发风采照人了。”薛素娘今日一身绢纱金丝绣花长裙,红唇黛眉,气色极好,脸上喜气洋洋的。王宜是真心喜欢这姑娘此番布置,因此诚恳回礼:“薛妹妹瞧着很是精神,今日必有好事。”薛素娘脸上的笑意漾开,道声原谅便转身去招呼旁人。
还不待姜碧云说什么,左前方有道明丽声音传来:“宜姐儿料的不错,薛家舅舅出海回来了,素娘可不是十分开心。”王宜抬头一看,是一身嫩黄衫裙的林婉。
怪不得薛同知能置下这处园子,原来有个能出海贩货的妻弟。自从谢言与二哥灭了倭国,山东道的海商们再没顾忌,生意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虽然王宜的父亲官位高,但林婉父亲毕竟是文官,更想同山东道文官之首的巡抚之女姜碧云交好。之前姜碧云现身不多,今日难得,她与王宜是亲戚,自己又与王宜关系不错,因此林婉选个时机插话进来。
姜碧云果然接过话头:“薛姑娘的舅舅,是往海的东边行商吗?”林婉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不显谄媚又很矜持,柔和回道:“听说是往原先的倭国去的。”姜碧云的未婚夫婿是陆剑崇大人带去倭国的本家子侄之一,她自是关心。若无意外,今岁那人也应当回来完婚。
王宜知她心事,并未插话。
姜碧云本是八面玲珑的性子,此时竟有丝羞赧:“不知薛姑娘的舅舅,识不识的我朝先前去的年轻士子。”林婉闻弦而知雅意,沉思片刻,提议道:“外头跟着我的仆妇,有一人的弟弟此次也跟船出海了,不若先问问她?等素娘空下来,姜姐姐还想问,再去寻她。”
姜碧云看看王宜,眼中颇有些歉意。王宜不在意地摆摆手:“云姐姐随林妹妹去吧,不用担心我。”自从定亲,姜碧云怕是都没听几回未婚夫的消息,此时只怕心都飞到外头去了,自己怎还能拦她。
待两人相携出了舍门,王宜也跟着出来,站在搭的凉棚下,深吸几口樱桃花的香气,顿觉胸中一片澄净。知书长了记性,一步不错地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溯溪而上,慢慢走到农舍后,几株顶端艳红像是浸了朱砂的红樱不期然涌入视线,倒是意外之喜。
走得近了,王宜发现这几株红樱的花蕊也跟旁的不同,花心处蒙着一层金粉,轻轻一碰便扑簌簌往下掉。王宜不小心沾了些,索性蹲下在溪水中濯洗手指。暮春的溪水仍冰冰凉,她不由得打个哆嗦,知书赶忙上前拽出帕子,细细将溪水擦干。
“姑娘,去年净佛山那次,你淋着雨又被迷晕,湿气也不知除尽没,春日的溪水寒气深重,可千万别再碰。”知书仍是不放心,絮絮嘱咐道。姑娘本就畏寒,若再被寒气激着,身子变弱可如何是好。
王宜眉眼一弯,好笑道:“都多少时日前的事,偏你还记得。当时灌了几大碗祛湿除寒药下去,冰坨子也变暖和了。”她犹记得醒来后,狄氏日日命厨房给她熬,喝得她嘴苦心更苦,举得身上都是汤药味。
知书收起帕子,引着王宜往回走,不经意道:“说起来,那时还是谢伯爷送来的药方呢。”
又是谢言?王宜暗自感叹,自己欠谢言好几次情了,得亏二哥跟他一向交好,自己跟鲁王妃也算有些情谊,不然真有些不好意思。如今二哥不在家,父亲公务上与谢言也无交集,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他。
将将午时初,赏樱宴便散了。齐州地界,此类玩耍宴会大半都是只半日,且不用午饭。王宜没从益康街回府,而是绕去买些点心给效哥儿,由此便从一处人不多的街口行进。走到半路,只听赶车的陈三“吁”的一声止住了马。
片刻后陈三跳下车,喊了声:“谢大人。”王宜一阵诧异,经不住好奇掀开身旁的帘子,抬眼就看到路边那棵叶绿枝茂的梧桐树下,立着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面上带着温暖的笑,彷佛已站了许久,不是谢言又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