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犹豫

“你居然早就知道?”一身桃红洒金衫群的孔清竹,倚坐在王宜房中南向窗下的美人榻上,边用勺子舀着虾丸,边白了一眼王宜。美人生气也是活色生香百看不厌的,王宜穿着家常碧色衫子,手撑着脸颊侧身窝在靠枕上,默默羡慕着。

“那日一回来,知书就告诉我了。”王宜起身从榻前拿过软布递给她,示意她擦擦唇角沾着的一点油印。虾丸是铃儿一早特特去厨房央求厨娘打的,腌制过后裹着芫荽碎叶,瘦肉煮的清汤做底,鲜滑弹牙,咬上一口唇齿留香。

孔清竹细细嚼完两颗,只觉得肚中又暖又舒服,长舒口气,才有心思继续未竟的话。

“不是说,他常住京都吗?连母亲和妹妹都接过去了。”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她将青瓷碗搁在榻桌上,莞尔一笑:“他那个妹妹,倒是单纯好玩的紧。”王宜脑中浮现出一张圆圆极易害羞的脸,也不由跟着牵起嘴角。

“缘由我却不知,猜着多半是公差,他如今深受圣上器重,无事应当不会出京。”原来这“神秘人”乃是去岁因治灾一事大放异彩的于观珠,那日知书即是为差点在园子里迷路的于观珠指路,才迟迟未归。

正在榻前收碗碟的铃儿,歪歪头,脆声道:“姑娘怎得不问问我?”黑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一脸期待地看着王宜。

王宜不可置信地打量她一番,惊奇道:“你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内院小丫头,如何会晓得外头的事儿?”铃儿性子跳脱,但凡外出,除了知书,王宜多是携铛儿作伴。

铃儿憨然道:“于少爷过府拜访过咱们老爷,老爷书房外的王哼吃过我不少果子呢。他说于少爷要往淮南去。”说完,铃儿端着托盘就要转身出门。

“等等,”王宜直起身喊住她,收起笑假意生气道:“你家姑娘给你攒了那么多花样的果子,没见你舍得分给知书姐姐她们,怎就舍得给一外院看书房的小子?”她平时待身边的人十分和气,从未疾言厉色过,冷不丁地真把铃儿唬住了。

小丫头慌忙要近前辩解,手里端着托盘等物什一时又不好靠太近,急得差点结巴起来:“姑娘,姑娘,姑娘但,但凡给我的,知书姐姐,她们,她们都有呀。王哼他是独个卖到咱家来的,平日里吃不到这些。”只是她最爱吃,知书她们年龄大了不喜甜食,王宜分的往往都塞给铃儿一个人。

孔清竹在一旁无语地暗暗翻个白眼,在外面装得循规蹈矩的,在家中却浑似个纨绔子弟。她朝铃儿摆摆手,无奈道:“你家姑娘逗你呢,这都看不出来,真是个笨丫头。”铃儿闻言抬头认真看王宜的神色,见她果然“哈哈”笑着倚倒在靠枕上,便笑呵呵地出了门。

直到孔清竹耐心快告罄,张扬的黛眉凝起,王宜才止住笑。孔清竹还在想着于观珠的事,疑惑问道:“看来他确实是有差事,那他在齐州停下又是为何?”缘由王宜哪里会晓得?于观珠跟大哥来往密切,自己却是没见过他几次的。

送走孔清竹,她照例去孟氏房中陪她说说话,便也晓得了于观珠为何来齐州。

“祖母你说什么?于观珠有意于我?”王宜像被雷劈中,目瞪口呆地坐在孟氏手边,手中拿着要往孟氏头上簪的发钗,停在半空中半晌没动。她眼中有惊讶,有迷惑,更有茫然,于观珠怎么会想娶自己,他可能都没看清过自己的模样。

孟氏好笑地拉下她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温和笑道:“君子好淑女,自古皆然。宜姐儿的品貌万里挑一,他有意于你有何奇怪?”见王宜仍旧没回过神来,她站起身牵着孙女行至窗边,看着外头春意越发浓烈的院子,感慨道:“这花呐,得顺应天时,冬藏春发,才能开得绚烂。人呢也一样,男婚女嫁,敦睦人伦,才能延绵子嗣。”

儿媳妇为孙女的婚事急得心火旺盛,十七岁还未定人家,属实不多见。可孟氏观孙女平日行事,却似乎不是很在意,对学防身功夫好像更加上心。若不然,狄氏也不会三催四请地让她参加各种花宴了。

孟氏窗子外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株石榴,如今满树叶子奋发,绿盈盈的,瞧着就喜人。孟氏爱极石榴多子多福的意头,无论在莱州还是齐州,都在窗前种了不少。王宜瞧着瞧着,心里越发澄明镇静下来。

将脑中那些纷繁思绪撇开,她兴致重又高起来,抱着祖母的手臂靠在她温暖的肩头,欢快道:“祖母,三元及第、名声大噪的于观珠都上门来,岂不是说孙女也是很有本钱的,我娘不会再整日焦躁,咱们都能松口气了。”

孟氏好笑地点点她秀美的额头,拍拍她放在自己臂上柔软的双手:“也不是就要你定下来,况且于大人也未言明,是你爹听着约莫有那么个意思。祖母和你娘,不会稀里糊涂的就把你嫁了的。”

王宜更是镇定下来,原来八字的那一撇也才划一半,怪不得娘没提呢。狄氏不是不想提,是怕万一提了女儿不乐意,且她自己也不十分满意。别人家一听是三元及第前途无限的于观珠,怕不是巴不得第二日就办婚事,狄氏也喜爱他的才貌,却觉得他家境略显简薄。钱财不丰是其一,其二于观珠家中唯他一个男丁,几代无近亲,官场上独木难支,女儿嫁过去,万一有变故,怕是要受苦。

“你说,于大人怎就偏偏没个兄弟呢?”狄氏坐在床侧,手中拿着一件丈夫的外衫,半日也没动一针。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愁容满面,一颗心上上下下,怎么也静不下来。先前为女儿之事忙活几个月的王道恭好不容易闲了几日,对发妻这喜怒不定的情态哭笑不得。

他几步走到妻子面前,温柔地将阵线和衣衫拿开,边寻地方放下,边随意道:“有兄弟你又会觉得妯娌多不易相处,”在榻上寻到笸箩放进去,这才在榻上坐定,温声开解:“我是真觉得于大人不错,前些日子京都贤王府的事得他相助顺利不少,他又一向与政哥儿交好,你也见过他母亲,无论人品才干仕途经济婆母小姑,无一不妥帖。”

狄氏听了低声叹口气,惆怅道:“老爷,我是真怕啊,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宜姐儿从小到大乖巧听话、贴心懂事,我生怕选错人误了她。”对面的王道恭却很笃定:“我从没看错人,年轻一辈里,再没比言哥儿和于大人还要出色的。”

狄氏嗔怒地瞪他一眼,他才呵呵笑着起身靠过来,搂着她道:“咱们的政哥儿敛哥儿自然也是样样都好。”

狄氏被他说得没方才那么纠结,这才记起丈夫归家还没为他换衣裳,遂打起精神亲手将丈夫拉起来,为他宽衣。边为他解扣子,边闲聊:“说起来,言哥儿那孩子也是可怜,父母不在了,也没个人为他张罗,政哥儿比他小半岁都成婚半年了。”

王道恭自己解了剩下的几颗,去屏风后换上家常袍子,端着丫鬟刚才拿进来的热茶,啜一口,舒服地喟叹道:“我暗地里瞧着,他志不在地方,今后还是得回京,怕是打算在京都勋贵之中结亲。”将饮尽的茶盏递给妻子,他摸摸下巴处尚未续成的短须,语气里满是赞赏感激:“贤王府那事,言哥儿出人出力又帮着谋划,若只有大哥和亲家,恐怕不会办得如此不着痕迹。这小子,实在是让人佩服。”

狄氏见跟他聊着聊着,又从女儿的婚事偏到外头的事上,不由气闷,索性转身打帘出房门,去吩咐人准备晚膳。

夫妻二人都还在犹豫,没将此事说死。好在于观珠在齐州拢共没待几日便往淮南去了,说好回程时再过府拜访。若是彼时无更改,便请媒人上门。

王宜这边日子照旧平静,登州的鲁王府却是平地一声雷。

“你说什么?于大人好像去王家提亲了?什么叫好像?”鲁王妃柳眉倒竖,顾盼生辉的凤眼紧紧盯着眼前的仆妇,生怕错过一丁点信儿。

那仆妇是王效武师父夏纲的妹妹,每月和夏纲有书信来往。鲁王妃有心,便让夏纲对王宜的亲事多注意几分。可怜夏纲一个响当当的兵人汉子,抓耳挠腮地从小徒弟那儿的只言片语里抓取一点儿消息,一有所得便立刻给王妃写信。

“回王妃,此事还未定下,于大人亲自登门,透了意思出来,王家的主子们还在商议。听我哥哥说,于大人此时往淮南府公干去了。”那仆妇见王妃如此在意,焦躁地来回走动,忙出言开解。

鲁王妃却丝毫不敢大意,那可是声名动天下的于观珠,才貌双绝,前途锦绣且家中又简单,她要是有女儿,必是百倍千倍满意这样上佳的女婿,怎么会拒绝?真等于观珠从淮南府回来,只怕早就晚了!

想到此处,她再也等不及,立刻派人去前头将鲁王请回来,夫妻俩一同斟酌字句,写了封信,派府中亲卫亲自骑快马送往莱州卫营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归双燕
连载中穿外套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