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融入

旧岁将尽的元正休沐前,京都物议沸腾的贤王世子欺辱民女案,在京兆府、大理寺官员的互相扯皮、彼此推诿中终于有了个结果,世子朱子庚被罚去宗庙带罪赎过,京兆府知府、贤王被圣上下旨训斥,因告发的老者和被辱的少女皆已亡故,着贤王府好生安葬。

除夕太和宫的夜宴,贤王带的却是邱侧妃所出的二子朱子文。邱侧妃出身勋贵,与贤王自小相识,感情甚笃,贤王对这个儿子亦甚是喜爱。夜宴上,圣人对贤王很是慈爱,仿佛已忘却不久前的斥责,亲自为其夹了块胭脂鸭脯,贤王十分动容,近不惑之年的人伏在圣上膝头良久未起,父子情深可见一斑。

朝中众人本以为贤王府所犯的事很快就要雨过天晴,谁知过了十五元宵节衙门刚开衙,京郊突然发现一处深坑,赫然有累累白骨埋藏其中,其间散落着女儿家的发钗之类,而这个深坑,就在贤王世子犯案的那处别苑后身,不足百余丈。几乎沉寂的案子,几日间重又在坊间引发轩然大波。

京都之中如何群情汹涌不提,王宜却是不能再继续整日待在府中,否则狄氏恐怕就要长出白发了。

仲春时节,早起时冷意犹在,待到半上午,日头挪到湛蓝的天上,大片的日光倾洒下来,浑身便暖洋洋的。园子里百花渐次盛开,白的玉兰粉的海棠黄的迎春,墙角阴影处竟还有几株没谢的绿梅,几只舞动着翅膀的蝴蝶不时在花丛中偶现,衬得春色越发撩人。

王宜靠坐在囫囵个沐浴在日光里的木亭边缘,玉白修长的指尖轻抚恰好伸到亭边的一朵玉兰花,肤如凝脂的脸上漾着微微笑意,剪水秋瞳倒映着花瓣边似落非落的露珠,与她饱满莹润的耳垂上那对赤金缠珍珠坠子相映成辉,美得不可方物。

今儿出门做客,狄氏自己给女儿挑了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配桃花暗纹云雾烟罗衫,王宜不喜发上太多坠饰,仙气飘飘的云台髻上头饰用茜红缎带束着,只插支金镶玉兰珠钗,清雅又不失妩媚。

王宜轻触几下,那颗露珠终是耐不住,颤动几回后“吧嗒”落在土中,洇起一个墨点。她面上不由现出几分懊恼:早知道不使劲儿戳它了。

一旁默默欣赏美人拈花良久的孔清竹好悬没忍住笑出来,赶紧以丝帕掩唇憋住,平息片刻后突生感慨:“我原以为自己在这齐州城中,无论容貌还是才华都难寻敌手,竟不知衙门后的深宅之中还藏着一个你。”说完,边轻移莲步进木亭来,边用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目瞪王宜一眼,直把她看得有些心潮澎湃。

“妹妹说笑。只怕这满园的花儿都不及你一根发丝,我不过蒲柳之姿,当不得妹妹如此高抬。”王宜见有人来,趁着回话的功夫站起身来,不复方才的松散之态。

面前是个极为亮眼的少女,玉骨冰肌,乌发如云,耸立的元宝髻上前有金丝缠珊瑚石头花,侧面有吹花红宝钿,一身粉霞锦绶藕丝缎裙,行走间使她浑身的冷艳妩媚减了三分,多了几分亲近之感。

孔清竹自顾自在亭边坐下,转头噙着笑看向王宜:“你这么端着,不累吗?”王宜并不认识眼前之人,她在府外自是不会轻易露出真性情,因此微笑淡然道:“女子本应端庄柔顺。”说完,她重又在原处坐下,并不多言。

孔清竹一噎,内心翻个白眼,瞧王宜方才灵动的模样,可不是她嘴上说的那种禀性。

王宜心里却是奇怪,知书怎么还不回来。她今日是应新任齐州知府之女林婉之邀,来赴赏花宴的。前任知府黄克是个会享受的,在本就不大的知府衙门后,居然寻出这么一方小天地,花木扶疏,绿树掩映,颇有意趣。

林婉领着一众闺秀进园子后,众人渐渐散开自行观赏,王宜没怎么在齐州各种宴会上露面,没有特别熟识的友人,为免尴尬,带着知书找到这个亭子驻足起来。方才知书怕她在日光下久坐口渴,亲自取茶歇去了,却是一去不返。

阵阵花香随着春风拂过,被柔和怡人的日光晒着,孔清竹难得的耐着性子,边以手托腮边觑着王宜悠然道:“我姓孔,闺名清竹,年十六。”原来是孔家的女儿,硬要说,与她还多少沾点亲,大堂伯母出身孔家旁支呢。

王宜微一颔首:“果然比我小,我年十七,是……”不待她说完,孔清竹便出声打断:“这满园子的女孩儿哪个不知你是王都督唯一的女儿,王宜。”说完,似是略有不满,只手托腮变成双手交叠搁在腿上,搓弄一下手中的帕子。

王宜无奈一笑,孔清竹长相艳丽瞧着脾气也不太好,一副不好亲近的模样,言语间却能看出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姑娘,所思所想无不展现在人前,在家应当极受宠爱,但在闺秀中可能并不讨喜。王宜跟这种姑娘相处是得心应手的,大房的三姐姐王宛就是性子如此。她抬头直视孔清竹,语气里带着一丝逗弄:“哦?竟然都知我是谁,看来我的名号在齐州城已经如雷贯耳妇孺皆知了。”

孔清竹不好应承,毕竟姑娘家的闺名广为人知在长辈们看来不是什么好事情。她只是进来时听众人都在称赞王宜容貌,心中不太服气,等亲眼见到王宜,见她果然极美更是气闷,才一时言语不够谨慎。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大方地朝王宜作揖赔礼:“方才妹妹言语多有冒犯,宜姐姐大人有大量,千万莫同我计较。”王宜忙上前几步扶住她,笑道:“妹妹是赞我貌美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孔清竹听了,也忍俊不禁嫣然一笑,当真是比春色还要艳三分。

正在此时,木亭后方的小路上三两个少女旖旎而来,打头穿一身嫩黄蝶戏百花裙衫的林婉脆生生道:“好呀,你们俩个在这里躲自在,可被我们逮着了!”这姑娘性子娇俏,又会说话,王宜很喜欢。

孔清竹牵着王宜的手几步走出亭子,待两方人汇聚,扬着那张艳丽洁白的小脸得意道:“我先来抓宜姐姐的,你们晚了。”王宜被拽着过来只得给她捧场:“清竹见我一人在此,陪我说说话。”

林婉瞥她们牵着的手一下,眼神一闪,面上不动声色,依然笑着道:“今日请姐妹们来,可不是单坐着赏赏花,咱们快去前头的花厅里,我备了彩头,学那八斗之才的读书人,也作诗来耍。”说完,上前挽住王宜另一条手臂,几人簇拥着一起进了花厅。

王宜坐在雕花书桌旁如坐针毡,琴棋书画她唯有书法自小习《灵飞经》尚可撑门面,书读得不错,诗却是一塌糊涂。比写诗又不能直接背古人所作,真是愁煞人也。好在紧要关头知书回来了,别看知书只是个丫鬟,却极喜爱诗词,亦能作一些简单的。

林婉作为主人家,最先停笔,环视一圈后假意懊悔道:“听我说句有彩头,你们个个都如此郑重,好呀,今日我可要赔本了!”其余或在凝眉斟酌字句,或在扯袖认真誊写的闺秀都忍不住笑起来,连许多侍候在四周的丫鬟们也掩唇无声笑着。

她右后方一个穿云雁琵琶襟衣衫的姑娘甜笑道:“婉姐姐自来大方,这彩头必定是好东西,我就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要试它一试。”边说边双手将杏白花笺拿起来,轻轻吹干上头的墨迹。

屋里点着清甜怡人的梨花香,林婉见众人兴致颇高,便吩咐人将点心和茶水拿进来一些。朝向小花园的轩窗开着中间的两扇,屋外春光无限,屋内诗意盎然,一群环佩琳琅的闺阁少女言笑彦彦的散坐其间,实在是让人舒心不已。

王宜面上镇定自若地书写知书按着韵脚所作的小诗时,身旁的孔清竹气定神闲地先饮了盏茶,又欣赏一番王宜的坐立难安,这才握着笔在座位前思索片刻,接着俯身笔走游龙一蹴而就,写完后更是得意得很,难有笑意的冷艳面庞上一派和煦。

等众人都写完,林婉便将一沓花笺收起来,吩咐丫鬟们捧出去请神秘人评定。

“神秘人?”同知家的薛姑娘大大的眼睛里全是好奇:“婉姐儿莫不是将孔大人也请来了府中?”齐州地界,若论作诗,名声最大的便是孔清竹的父亲,本朝衍圣公孔之元。可不过是姑娘家游戏之作,孔大人未必愿意纡尊前来。

孔清竹一脸莫名,林婉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水面上翠绿鲜亮的茶叶,信誓旦旦道:“绝对是个于作诗一道十分擅长之人,只是他此番低调而来,不欲为外人知。”等她呷完一口茶,见有人凑在一起悄悄议论,便扬起笑脸打趣:“放心,等他评完离去,我一定告诉各位此人到底是谁。”

孔清竹趁人不注意翻个白眼,恰好被一旁看热闹的王宜抓到,她立刻凑过去贴着王宜耳朵嘀嘀咕咕:“林婉虽有些圆滑,却从不说假话。她请的这个人,一定很厉害!”这样一张脸,贴在耳边,呵气如兰,王宜根本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姑娘们嬉笑着等了半个时辰,丫鬟从前头带来“神秘人”品评的结果,孔清竹果然拔得头筹,王宜也不出意外的列在三等。知书虽爱作诗,却没有正经上过课,能做得工整已然很不错。

赏花宴很顺利,王宜由此结识好多同龄人,尤其是来齐州后第一个有心结交的友人孔清竹,心情大好。午后回府便酣睡一场,醒来时才从知书口中知道那位“神秘人”的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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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双燕
连载中穿外套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