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回击

除了离家赴任的王政夫妻、王敛,连尚还懵懂的王效都端端正正地坐在父亲下手,将将十岁的小小孩童,被屋内严肃的氛围感染,软嫩的小手紧紧扣住双膝,大而圆的眼睛不时看看姐姐,又看向父亲。

孟氏手中的沉香手串缓缓碾动,保养得宜的眉心处皱起竖纹,愤然道:“堂堂世子,行如此禽兽之事,王府教养可见一斑。”余光瞥见小孙儿在眼前,更难听的话到底不好说出口。孙女的事,不可能善了,但如何谋划回击,她还得细细思索,要紧的是不能将孙女牵扯进去,女儿家闺誉顶顶要紧。

王宜倒是心中坦然,自家与贤王府地位孰轻孰重一目了然,直面硬来无异于蚍蜉撼树,以律法惩罚朱子庚几无可能,想复仇只能徐徐图之。她搂住孟氏的胳膊,葱白的手指轻轻替她揉散眉心的竖纹,劝解道:“祖母何必为那种人生气,他此次损兵折将,想来龌龊心思也会暂时歇歇,咱们慢慢来。”

说完,她起身从掀帘进来的柳红手里接过参茶,弯腰递到孟氏面前,让她润润嗓子。

坐在下首处眼尾红痕未消的狄氏抿紧嘴唇,脸上一片决然:“若不是担心宜姐儿的名声,我都想进京告御状!”边说边用力拍在圈椅扶手上,王宜忙又踱至亲娘身侧,托起她的手掌仔细查看,只见掌缘处已红肿起来,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娘,小心些。”狄氏是心疼她,可她也不想狄氏在生气之余又伤身。况且,先前谢言已经提点过她,如今华贵妃依旧盛宠不断,圣上对贤王寄望甚高,俩人对贤王世子皆很疼爱,走正途艰难无比。

祖母、母亲难过、无奈、忧愤,王效虽小也能感受到,他也明白原来是姐姐受了欺负,还是被什么王爷家的儿子欺负,他已跟着吕夫子读书数年,自然明白审时度势乃是常理,却硬是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真想提剑杀之!

王宜环视一眼,不由扶额长叹:“眼下自是他强我弱,但是我父亲、兄长的仕途可正是蒸蒸日上之时,锦绣前程唾手可得。那个贤王,有子如此,我看未必能顺利得到那个位置,他被弃之如敝屣的那日,他的儿子也绝无好下场!”这话实是有些大逆不道,即便阁中重臣也没有大肆谈论这种事的。

孟氏、狄氏诧异地望向王宜,似是被她的妄言给惊到,一直未曾开口的王道恭,原本毫无表情的刚毅脸庞却绽开笑容,不住地点头:“宜姐儿竟有如此见识,比有些读书当官的男儿还要聪慧三分,不愧是我王道恭的闺女!”女儿被恶人惦记他惊怒非常,可女儿洞若观火的眼界更令他开怀无比。

熟知带兵打仗之事的王道恭对孙子兵法深信不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想擒下贤王世子这个贼,必得先擒下贤王这个王。而贤王,在他看来不是传言那样胸怀宽阔、贤能有为。

他心中已有谋划,其间种种尚需和堂哥、长子再行商议,果能成事,不必等贤王盛极而衰就能先收拾了朱子庚。因而他磨搓着手掌凛然道:“母亲、夫人,旁的我也不多说,宜姐儿此番受的苦,必让贼首百倍千倍偿还,你们信我!”

作为一家之主,他的话从无食言,孟氏点点头,脸色比刚才舒缓不少,不再多说什么,狄氏心中大定,但又有些担心:“老爷也得顾及自身安危。”王道恭朝她微微颔首,他岂会因为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脏了自己。

王宜搂着弟弟笑得灿烂,有如此疼爱自己的家人,她没什么可不平的。虽然,其实她更想亲手刺那王八盖子几刀。她捏捏王效肉滚滚的小脸,兴奋地提议:“效哥儿,我以后跟你一道学功夫吧?”

王效颊边肉被扯得难受却没躲,只惊奇地望着姐姐:“姐姐,学功夫很苦,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你早晨能起得了床吗?”王宜登时作苦瓜状:谁说不是呢,自己每日里恨不得睡到日上三竿!

屋里顿时笑声一片,门外的钱嬷嬷长舒一口气,这才开始张罗丫鬟们进屋伺候。

王宜想学功夫的心思却是一日日地飞长,王效的武师父夏纲是鲁王世子千挑万选送来的,曾在他外祖父军中效力,身手一等一的好。王宜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习得几个足以保命的杀招即可。夏师父倒还真的教了她几招必杀技,且都是应着她女子的力气,十分好用。

管家、女红、功夫,王宜每日里忙得团团转,越发深入简出起来。外头的消息,尤其是不入流的那些,也不会往姑娘面前传,因此她并不知晓,今冬的京都比往年都热闹。

甫入冬,一个衣衫褴褛浑身长疮的老人便敲响了京都京兆府衙门前的堂鼓,说是自己的女儿被贼人强掳至京郊一别苑中,性命危在旦夕。府官接了诉状派衙役上门却无功而返,老人无法只得当街拦了大理寺推丞管梦炎的轿辇。

管梦炎在大理寺中出名的嫉恶如仇铁面无私,立刻派官差去那处别苑,谁知那两名官差皆被重伤,连别苑的门都不得迈进。管梦炎大怒,亲自带人三顾别苑,却被别苑守卫狠狠嘲讽一顿,推搡间不知怎得被打伤头,流了一脸的血,第二日仍起不得身去衙门当值。

管梦炎虽官职卑微,他的恩师却是礼部尚书方鄂,怎能忍下这口气,且大理寺卿脸面上也过不去,此案一举成为京都焦点。待大理寺正带足人马再次赶往别苑,费劲手段撬开别苑大门冲进内院,说来也巧,正好撞上贤王世子朱子庚衣衫不整地在追逐一满脸泪痕的少女。

众人齐齐傻眼,那少女满面悲愤决然,见到来人立刻往官差们身后躲,贤王世子人瞧着不甚清醒,居然桀桀狂笑着还要来捉,若不是身后赶来的侍从将其拦下,只怕那可怜的少女在劫难逃,否则也不会止住哭泣后二话不说就拔簪自尽。

此事一下子便在京都炸开了锅,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最大谈资,大理寺和礼部主官们亦是面面相觑,以为是个简单的纨绔子弟欺辱平民女子的官司,谁曾想居然将贤王世子扯进来,那处别苑明明只是个普通皇商的产业,怎就成贤王世子的了呢?一时之间,无人再去在意告状的老人和被救的少女。

“蠢材!孤怎么会有你这样愚不可及的儿子!”一向矜贵端华的贤王面目狰狞地指着跪在地上的朱子庚痛骂,朱子庚原还算有点英俊的脸上,两个血红的巴掌印已经肿起,额角处蹭破一块皮,一抽一抽地疼,他却不敢言语,一味俯首趴跪在地上,希望能熄灭父亲的怒火。

贤王妃卢氏舍不得儿子遭罪,又深知此刻不能在王爷气头上强辩,强忍住不往地上的儿子身上看,亲手奉茶端给贤王:“王爷消消气,别气坏身子。”卢氏出身大族,父亲如今身居左仆射,她的话贤王向来听得进去。

贤王接过茶盏润润唇,逐渐冷静下来,他打量儿子一圈,突然道:“那处别苑是谁的?给你多久了?”卢氏悚然一惊,镇定从容的神情出现一丝皲裂:居然不是王爷的产业?

“不敢欺瞒父王,三年前,一进京倒卖马匹宝石的皇商求着送给儿的。”朱子庚哆嗦着身子,迟疑片刻答道。

“马匹宝石?西北来的?”贤王遽然变色,茶盏猛地磕在桌上,里头的茶水飞溅出来,有几滴沾到贤王的衣袖,向来优雅的他却无暇去拂,紧紧盯着儿子,似乎有些怕。

朱子庚嘴唇翕动几次却没能给出答复,他怎会知道哪里来的商人,甚至都没见过那人,别苑是经手底下人孝敬来的。

卢氏凝眉深思后,不可置信地看向贤王:“王爷怀疑是那位的手笔?可他已经被逐出京都好些年,京中势力亦被清理过……”贤王抬手阻止卢氏继续往下说,心中也不是十分确定,只是那人当年师承名家,文韬武略皆十分出众,真的会甘心一生埋没于西北黄沙之中吗?自己不得不提防。

夫妻俩同时静默,地上以头触地跪着的朱子庚心中则是恨意滔天:自己贵为贤王世子,等贤王继位就是太子,那些人居然也敢谋害自己,若不能将那些人剥皮抽骨,实在难解他心头只恨、难雪今日之耻!

忽然书房门被从外推开,一身华丽珠翠缠身面容冷艳绝美的邱侧妃施施然进来,颔首行礼后,直视贤王淡淡道:“世子之事,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卢氏满脸不悦,邱侧妃这几年越发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王府尤其是世子的事,居然也想参言。

贤王见是她,脸上难得有了丝笑容,不仅未追究她不得通禀就进书房,还点头允她。邱侧妃垂下眼帘,平静道:“妾与王爷赴莱州之时,听闻世子身边的人打听过内院女客,今日受罪,不知是否与当日行事有关联。”说完,不待卢氏有何反应,漂亮的凤眼瞥贤王一眼便径自出了房门。

卢氏心下一松,莫说莱州,整个山东道,只要王爷想、自己父亲想,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大明宫。她转头看向王爷,贤王愣怔片刻后摇头道:“莱州的事我晓得,庚儿只是打听了几句,到底是从三品武官,他还不至于如此混账。”

跪在地上的朱子庚更加讷讷不敢言,派人去齐州的事他谁也没说,如今更是一个字不敢提,况且他料定即便王道恭抓到人也问不出什么。贤王就此错过查清真相的最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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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双燕
连载中穿外套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