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桂墅的书房里，凌晨两点。
骆燚川站在窗前，窗外夜色浓重，只有庭院里的地灯发出昏黄的光。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已经签好字的职务变更公告，下面压着遗嘱的副本。
手机屏幕亮着，叶青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
“专机已经安排好，明晚十点。”
“新身份的所有证件明天上午送到。”
“安全屋的位置只有我知道，按照您的吩咐，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骆燚川没有回复。他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里——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他三个月前就定制好的戒指。钻石不大，设计简洁，内侧刻着两人名字的缩写和相遇的日期：3.12。
他取出戒指，在指间转动。钻石在台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那个雪夜里她散落在血泊中的发饰。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让他亲眼目睹相似的惨剧。现在想来，或许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救赎——在他即将坠入深渊的时刻，强行把他拉回人间。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骆燚川迅速收起戒指，转身时已经恢复平日的冷静。
青姨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先生，热了牛奶，您喝了再工作吧。”
“谢谢青姨。”骆燚川接过杯子，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温暖得让人眼眶发酸。
青姨没有离开，而是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先生，您真的要……”
“必须这么做。”骆燚川打断她，“我不在的时候，子怡和伯母就拜托您了。她们如果想回H市，您就跟着去。所有的安排，叶助理都会处理好。”
“可是先生，吴小姐她……”青姨欲言又止，“她今天晚饭吃得很少，一直看着门口。她在等您。”
骆燚川的手紧了紧，牛奶在杯中晃动。
“我明早去医院。”他说，“在那之前，我还有几件事要处理。”
青姨离开后，骆燚川重新坐回桌前。遗嘱需要补充一个条款——如果他不在了，吴子怡有权选择继承部分骆氏股份，或者一次性领取一笔足够她和她母亲、青姨安稳度过余生的信托基金。
他写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这不是在安排后事，而是在为她铺好每一条可能的退路。无论他能否回来，她都必须拥有选择的权利。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骆燚川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相框。
那是他毕业时和家人的合影。父亲严肃但眼角带笑，母亲温柔地挽着父亲的手臂，姐姐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那时的他穿着学士服，笑容明亮，眼里有光。
十年了。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那样笑过。
直到遇见吴子怡。
那个固执地要从病床上爬起来看书的女孩，那个疼得脸色发白也不肯哭出声的女孩，那个在雨夜里撑着伞等他回家的女孩——她一点点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让他重新看见光。
而现在，他不得不放手。
手机震动，是部长的加密号码。
“小骆，决定了？”部长的声音比平时更显苍老。
“决定了。”骆燚川说，“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如果我真的回不来，请您保证，我保护过的人，永远不会被牵连。”骆燚川顿了顿，“尤其是吴子怡和她母亲。”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活着回来。这个国家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新的战场刚刚开始，你不能缺席。”
“我会尽力。”
挂断电话，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骆燚川换上一身干净的衬衫，刮了胡子，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疲惫但坚定。他要去见那个女孩，做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告别。
医院里，吴子怡早早醒了。
胸口的疼痛已经减轻不少，医生早上查房时说，再过两天就可以拆线了。但她此刻的心情却比手术前更沉重。
昨晚骆燚川离开后，她一夜没睡好。那些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半年，或者永远”、“如果我回不来了”。
她不敢想象那个画面。那个强势的、无所不能的骆燚川，会消失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可能永远不再出现。
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笑眯眯地说：“吴小姐今天气色不错。来，我们换药。”
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那道新鲜的伤口。粉红色的新肉正在生长，缝合线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护士的动作很轻柔，但吴子怡还是疼得攥紧了床单。
“恢复得很好。”护士鼓励道，“李主任说了，您年轻，新陈代谢快，疤痕以后会越来越淡的。”
吴子怡勉强笑了笑。身体上的疤痕会淡，心里的呢？
换完药不久，病房门被敲响。吴子怡以为是母亲回来了，说了声“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骆燚川。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有带花或果篮，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感觉怎么样？”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温和。
“好多了。”吴子怡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但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骆燚川从文件袋里取出几份文件：“这些是你出院后可能需要的东西。第一份是桂墅的过户文件，我已经签好字了。如果你愿意，那里就是你的家。如果不愿意，叶助理会帮你处理掉，钱会打到你的账户。”
吴子怡愣住了：“你……”
“第二份是教育基金的授权书。”骆燚川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我以你的名义设立了一个信托，足够支持你完成研究生学业，甚至出国深造。无论你想学什么，去哪里，都不用担心费用。”
“第三份，”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是一份免责声明。你签了它，就表示我们之间所有因车祸产生的责任关系彻底终结。”
吴子怡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伤口开始抽痛。她盯着那几份文件，白纸黑字，条理清晰，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告别仪式。
“什么时候走？”她终于问，声音嘶哑。
“今晚。”骆燚川说。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放在她枕边。
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触感很轻，很短暂，像羽毛拂过，却烫得吴子怡浑身一颤。
“再见，吴子怡。”他说，然后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吴子怡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枕边那个小小的盒子。阳光照在深蓝色的丝绒上，泛着温柔的光泽。
她打开盒子，钻石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骆燚川走了，她甚至没有机会说一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