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照,街上早已人去楼空。
玥如宛慢步朝茶店走去,阴风拂起发尾,连带着围巾的一角向后飘扬。
猜到曹夫人杀了人并不难,相反很轻易。按当时的伤势情况来看,不论是先捅穿腹部、拔舌还是挖眼球都足以致死,鬼却没有停手。
由怨气化为的鬼第一时间大概率都是还怨,更别说曹家主在府外遇害,曹夫人在房中,那怨气还伸到了府邸深处 ,却没有第三人伤亡,那么只能是被抛尸到了府邸深处的某处。
黑暗中,玥如宛同这夜幕融合,每一步都无声地牵动起更深的阴影。唯有阴阳眼弥散出的绿光像所有夜间凶兽一般毫无遮掩地露出威压,宣告着:
狩猎开始
“叮—”
挂铃响起,玥如宛步入茶店,后厨隐隐约约传来了热水沸腾的响声,一身着质朴的女子正翻炒茶叶。
玥如宛迅速放低身体重心,只刹那,剑出鞘,寒光乍现,足尖蹬地之力传至剑尖,瞬息间便跨步数米狠刺进了女子的脖颈
剑突刺的位置处怨气猛地破散开,那女子却只是顿了顿,随即停下了动作,徒手拾起红炭移至一边。
下一秒,破散开的怨气重新凝聚在她的脖颈,连着剑身都死死包裹住。
玥如宛轻压眉,显然这只鬼的怨气比自己预想的还强上一倍不止,方才施加在剑身的气还远远不够。
女鬼缓缓转过头,垂眸看向卡在自己脖颈处的剑身,猝然以不可思议的弧度撕裂开嘴朝剑咬去。毫无迟疑,玥如宛迅速手腕发力紧握住剑柄向上提拔,将整个脖颈连带着头部都切成两半。
虽只是潦草一眼,但那张血盆大口里绝对没有舌头,代替它盘窝在那的,是四颗眼球。
在两半向下倾落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怨气从中迸射,像蛛丝一般黏住另一半并朝里合拢,顷刻间便实现了自愈。
女鬼大咧着嘴,口腔内部于是一览无余的展现在眼前,排排利齿漩涡般朝喉咙里延伸去,四颗混浊的眼球因摇晃而在其中旋转着。
实在恶心。
在女鬼猛扑过来的上一秒,玥如宛两步并一步朝后退去,体内紧跟着开始调动气朝剑身渡去。
要害不在头部和颈部,只能全试一遍。
见嘶咬不成后女鬼直起身,手指向内蜷缩又猛地展开,指尖便瞬间伸长,末端变得同簪子般尖细。
“嗬啊啊啊!”
随着瘆人的叫喊,女鬼张牙舞爪地极速俯冲过来,转眼间尖锐的指头已经逼近前人的颈部。
玥如宛眸光一晃,上身旋即向后倾倒。指尖以分毫之差划过咽喉,女鬼也因速度过快朝前扑去。
时机的出现仅几秒
指尖刺入墙体,女鬼迅速扭转身体,以完全扭曲的姿势绕点旋转,使腿部缓冲着墙,又借蹲腿时的作用力再次回弹,带出指头,原处的墙壁都因冲击下凹崩出深度。
指尖以惊人的速度再次对准颈部,玥如宛只稍向后撤去,嘴里轻念
“破。”
电光火石间,在距离玥如宛不到三米处女鬼霍然爆破,其周侧的椅桌无一不被炸裂的余波翻倒,连带头顶的吊灯也为之摇晃。
顷刻间掀起了团团浓烟 。
在时机出现的几秒内,玥如宛在女鬼的腹部贴上了一张[裂煞]符。普通的鬼在受过这张符后,至少不能动弹两分钟,至多则怨气全部被炸裂消散。
玥如宛紧盯着眼前,心里不禁开始倒数。刺入脖颈处愈合用时十五秒,将头部切成两半愈合用时三十秒,那么…
倏然,簪子般尖细的指甲刺破浓烟,玥如宛同时放低重心,深吸一口气。两者迎面相撞,将方才还正扩散的浓烟径直劈开。
决胜往往只在弹指间。
玥如宛一手轻托剑鞘,一手持剑腕部内旋,剑身沿鞘内铜箍缓缓下滑,定鞘。
“咔哒”
玥如宛脸部挂彩,鲜红的血液从一丝伤痕里渗出。背后的女鬼则应声倒下。
一分四十秒。
她面躺在地上,胸口处的怨气不断挥飞,如果在定眼一看就会发现,被炸后的上身和下身间其实仅有一根怨气相连。
看着眼前这幕,玥如宛在心里暗暗感慨,有很强的怨气,却没有学会使用。如果她再吃一个人,能掌握一个鬼术,今天躺在这里的,就会是我。
……但是没有如果。
女鬼扭动着身躯,怨气重组后又消散,重组后又消散。她于是用手撑着地面试图让自己站起来,但下一秒胳膊也兀地飘散开,自己则再次重重倒在地面上。
她不甘心的张开嘴吼叫,却只能发出啊啊呜呜的声音。
不想输!不想输!我还要活着!活着把你们都杀了!凭什么是我死!我要活着,活着……
她突然不动了,静静地躺在地上,任由身体的怨气飘散。
活着泡一辈子的茶,和婆婆一起。
……婆婆,其实,这次伤得一点也不疼。没有上一次他强迫我那么疼,也没有上次她们拽着我的头发那么疼……
——
我的名字是夏知微
“掌她的嘴。”
“啪!”
重重一记耳光落在女子的左脸,五指印留下的红痕瞬间显色。
一天早上,婆婆说她要外出一趟,让我好好看店,说什么也不让我跟着去,没有办法,我只能自己呆在茶店里。
“你这个小贱人,连有妇之夫都敢勾引,现在还死不承认。”
被按跪在地上的女子低着头,凌乱的头发掩住了她的双眼,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留痕却是清晰可见。
其实自己看茶店也没什么关系,自己采茶,炒茶,泡茶,每一步都走得很顺利,只是还是有点寂寞。有时候有客人来,我还可以和他们聊聊天,他们夸我泡的茶很好喝,我很开心。门口的落叶我时不时就扫一扫,毕竟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做。
“呵。”
她抬起头,注视着坐在上位的女人。眉拧在一起,红肿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吐出的声音听起来毫无起伏“没做就是没做,我承认什么?”
晚上的时候,下了雨。还没有到关店的时间,我就在后厨继续琢磨要将绿茶和什么搭在一起才能缓解它的涩味。
或许加干茉莉会好一点。
“给我扇她的嘴!我没说停之前不准停!”
下人的手高高举起,随即又重重掌在女子的左脸,带着头都往旁侧了侧。左耳瞬间失聪,只剩下尖锐的嗡鸣,还没有缓过来,下一个巴掌已经打在了脸上。
“叮—”
茶店门口的挂铃突然响了。想到外头正在下雨,也许是有人看店没关进来避一避。我这么想着,便拿着干毛巾出去,想说如果那人淋到雨了就让他赶紧擦一擦。
掌人的奴婢抿着唇,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手上的动作稍稍缓了缓,尽量以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女子说:“姑娘您就从了吧,再这样下去我们夫人一定会打死你的。”
直到最后一个巴掌拍在脸上,那女子都始终没吭声,完全红肿的左脸已经有渗出丝丝血迹。
出去后才发现是一个摇摇晃晃的男人,看起来只湿了一点。他踉踉跄跄的坐到椅子上,头猛地撞在桌面。
我把毛巾放在桌子上,告诉他如果需要的话就擦一擦。听到我说话后,他抬起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上下扫视了一番后一直看着我。
“小四,你扇得不够用力啊。”衣冠奢华的女人坐在特意从殿中搬来的木椅上,语调轻快得像是欣赏一场无聊的杂剧。
“奴婢这就改,这就改!还望夫人宽恕!”
她缓缓起身,扒开眼前挡路的奴婢,“还是我自己来好了。”
天色已晚,我便打算到后厨给他泡杯枳葛饮,醒酒用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转身朝后厨走去时总觉得有视线死死粘在背上,让人很不舒服。
我端着茶再次出去时,清楚地看到了他直勾勾的眼神。虽然让人觉得很冒昧,但考虑到他还醉着我就没说什么,只希望他喝了茶醒了酒后能抓紧离开。
“喂,你们两个给我把她按住了,要是我伤到了一点就拿你们试问。”女人蹲下身,手掐住前人的脸颊,仔细观摩起这张脸。
“就这点姿色也敢做出这种事,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话刚落下,女人便松开手,转而拽住她头顶的黑发,狠狠地朝地板砸去。
“先生,您把这杯茶喝了,能醒酒。我这儿还有一把伞,您拿着去,不用还我。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我刚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手还没脱杯,他就立马将手伸了过来,覆在了我的手上。我赶忙抽出手,皱眉看着他,却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过分的话。
“请您喝完后赶紧离开。”
连续几次撞击后,地面上已经沾上了血,再扯起女子的发,露出她的那张饱受摧残的脸时,额头处的血液已顺着鼻梁流至唇周。
她任然呼吸着,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顶着那道视线我再次到了后厨,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我只感觉心跳得厉害,握着茶壶的手一直在抖。心里不禁想到,要是婆婆在就好了。
在后厨待了半个时辰后,我才再走出后厨,想看一看那人走了没有。偏偏事与愿违,他并没有走,反而趴在了桌上。茶杯里看起来已经空了。
他醒后会走的。我这么想着,便也给他留着灯,踮着脚朝楼上走去,准备收拾收拾入睡。
见这女的没反应,女人又甩了一巴掌在她的右脸,“你不是很能说吗,怎么不说了?”
女子微张着嘴,抓着空隙深深地呼吸,听到这话后又笑了笑,目光毫不避讳地对上前者。“你不是很能管吗,怎么不去管管你那畜生的丈夫?还是说,你这个夫人,根本没资格?”
仿佛戳到痛处一般,那女人腾的站起来,瞪大着眼怒视着这个口无遮拦的女子,也不再管什么端庄礼仪,狠狠踹在了她的腹部,若不是有人按住恐怕已经将人踹倒在地。
一阵腹疼后,口腔内染上铁锈味,体力和精力早已透支,她的眼皮再不受控制的想要闭上缓缓。
毕竟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疯狂摇晃的门锁,被撕扯的衣物,嘴里的血腥味,逃不出去的房间和没有回应的求救。影子、手、门框。地板、挠痕、血!一幕幕,一帧帧。
她突然睁开眼,无意识地咬紧了后槽牙。
女子抬起头,满含怒意地瞪着站在身前的女人,眼珠盯的像是凸了出来,血丝气愤着向里延伸。随即她便猛烈挣扎起来,使出浑身解数来回扭转着身躯试图将被束缚的手臂扯出。
“放开!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毒妇!放开啊!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啊啊啊!我要杀了你们!全部下地狱去吧!”
歇斯底里的喊叫充斥着房间,偏偏房间里又静得可怕。站着的女人置若寡闻地重新坐回木椅,手撑着头,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们不觉得她有点吵了吗。”
霎时间,除了还在奋力挣扎咒骂的女子,其他人都愣了愣,后背迅速蒙上一层冷汗。
“还需要我说什么吗?割掉她的舌头。”女人不再说话,仔细检查起自己的手是否伤着了。
“你这个毒妇!恶人!我一定要杀了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下一秒,女子的舌头便被人逮住,手起刀落,血光乍现。“呜呜呜呜!”剧烈的痛感瞬间袭至大脑,紧接着遍布全身。她垂下头,一滩接一滩的血液径直从口腔流淌至地,夹杂着股股眼泪。
“呜呜……”
她觉得她应该快要死了,其实她早就撑不住了,视线里一会儿昏暗一会明亮。可偏偏那人还不肯放过自己。
她看见她又蹲在了自己面前,说了什么,也没听见。只在下一秒突然感觉到腹部传来了尖锐的疼痛,好痛好痛的疼。
……原来是她盘在头上的金色花钗
如果可以的话
“把她丢到后院那个枯井里。”
如果可以的话,我今天就绝对不会坚持开店
“记得在井口盖点什么东西,不然味儿跑出来臭死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昨天晚上说什么也不让那个男人进来
“把我这个簪子洗干净了,还要戴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昨天早上一定要和婆婆一起走
“记得回来把屋子打扫干净了,一点痕迹也别留下。”
婆婆……
“就这样丢下去吗?”
“丢吧…我们也没办法。”
“咚—”
不见日光的井里,只有一具腐烂尸体在自言自语。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回茶店里。婆婆应该快要到家了,我不在她会担心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看看婆婆,她身体不好,还总逞强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扫扫店口的落叶,婆婆一个人扫,太辛苦
……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婆婆最后一面,走的太着急了,连一封书信都没能留下
我想和她说:
对不起,没能等到您回来。
对不起,没能成为你的依靠。
井里冷冷的,湿湿的,是我的眼泪吗?
她再也感知不到外面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那天傍晚,婆婆手里拿着寻来的香包站在门口,等了她好久好久。
——
我果然还是好恨啊,好恨好恨……怨气消散得只剩下半边脑袋,鬼流不出眼泪,唯有一只空洞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
“夏知微。”
玥如宛走到门口处,没有回头。轻声的三个字在静默中却是格外清楚和响亮。
一切都是那么像。那日她坐着时,门口的婆婆也是这样唤她。夕阳温暖的光仿佛再次落在眼中,为她缀上了一点高光。
我在…婆婆…
最后一点怨气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缕思念,不知道随风飘去了哪里,又抹去了谁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