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面鱼

我靠在旅馆房间的床头,床板硬得像一块木板直接铺在铁架上,但至少它是干燥的、是安静的、是没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的。我闭上眼睛,让后脑勺抵着墙壁,墙壁的凉意透过头发渗进来,像一根细针扎在头皮上。

手机响了,响个不停

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音。一条接一条,像有人往水面上扔了一串石子,噗通噗通噗通,密集得让人来不及躲。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宿舍群聊的消息。

华晨最先发的:“梦岚,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大家都等你回来呢。”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刘璐也发了:“梦岚,你别闹了,一个人住旅店不安全,快些回来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说话的语气——刘璐平时说话就是这种调子,轻声细语的,好像在为你操心。但“一个人住旅店不安全”这句话,现在听来不像关心,更像某种软性的警告。不安全?跟谁比?跟那个连菜里都渗着鱼腥味的饭桌比?

我没回。

然后是齐元:“梦岚,那些鱼真的很好吃的,你尝一口就知道了嘛。”

接着是陆仁:“阿姨做了那么久的饭,你居然一口不吃还走人?不太合适吧。”

最后是华晨又补了一条:“梦岚,你应该吃的。”

我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这条和前面几条不太一样——前面的人还在劝,华晨这条已经像是结论了。“你应该吃的。”不是在问我愿不愿意,不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吃饱,她直接替我决定了。“你应—该—吃—的。”五个字,像五颗钉子,钉在我“不吃鱼”这件事上。

我握着手机,指腹贴着屏幕的边沿,凉凉的。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我这个不懂事的就不打扰你们的天伦之乐了。”

发出去之后,群聊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炸了。

“梦岚你什么意思啊?”

“大家都担心你呢,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华晨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

“快点回来!不然我们绝交!”

我在屏幕上看见“绝交”两个字的时候,没有难过,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秒的停顿。我的拇指在输入框上点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早就这么打算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但消息还在震。隔着床单,我能感觉到手机在底下一下一下地嗡,像什么小动物在扑腾。我翻过手机看了一眼——华晨又在发了:“快回来了,别闹脾气了啊。”“是啊是啊,”刘璐也跟着,“别闹脾气了。”“吃一口又怎么了,又不能少块肉。”

最后一句话是陆仁发的。

我盯着“不能少块肉”四个字,胃里翻了一下。

是啊,不能少块肉。每个人都说“又不能少块肉”,可没人想过我为什么不吃。没人问过我闻见那股腥味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没人问过我看见那条鱼被剖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们只看见我站起来走了,只看见我“不给面子”,只看见我让宁妈妈不高兴了,只看见我应该吃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别闹脾气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我闹脾气了吗?我在饭桌上明说了三次我不吃鱼,第一次是“阿姨我真的不吃鱼”,第二次是“宁青霞你明明知道我不吃鱼”,第三次是吼出来的“我说了我不喜欢吃鱼”。三次。我说了三遍。饭桌上每个人都在听,每个人都在看我,每个人都知道我在说什么。然后到了消息里,这件事就变成了“闹脾气”。

就好像我说话的时候发出的不是声音,只是风吹过树叶的响动。听见了,但没当回事。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凉。旅馆房间的暖气不太足,窗户缝里渗进来一丝夜风,带着很淡的海腥味,但比宁家那边淡得多,淡到可以忽略不计。我盯着那堆消息,一句一句地看过去——劝我回去的,批评我不懂事的,说鱼好吃的,让我“别闹脾气”的。没有一条在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吃不了鱼?”

她们只是觉得我在耍性子。

恶心。真的很恶心。

我正要打字怼回去,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来自一个狮子头的头像。我点开一看,师傅的消息已经躺在对话框里了:

“她们哪里是不记得你不吃鱼啊?哪里是耳朵不好啊?她们就是不在乎你,不在乎你的感受,不在乎你的情绪,不在乎你的一切,还是尽早断交的好。”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话——我知道她们不在乎我,从我在饭桌上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但这句话从屏幕那头传过来,以文字的形式躺在我眼前,被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有人把“你没错”三个字写在一张纸上,叠好,塞进了我的手心。

这是我最近看到的,第一句人话。第一句为我着想的话。第一句没有说“你应该吃”或者“你不懂事”的话。

对啊,她们根本不在乎我。

她们在乎的是宁青霞的面子,是在宁家父母的印象,是“宿舍六人集体出游”这个面子工程没被搞砸。她们在乎的是场面好看、饭桌热闹、气氛融洽。至于我坐在这里舒服不舒服、吃下去的东西会不会让我难受——那不在计算范围内。

我关掉了群聊页面,没有回复最后几条消息。屏幕暗下去,我也跟着暗下去了。

我往床上一倒,整个人瘫在硬邦邦的床垫上。枕头很薄,像一叠被压扁了多年的旧棉絮,但头枕上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最近几天都没有过的放松。那是在宁家、在巴士上、在清湾镇的街道上都没有的感觉。

安心。

虽然床板硬,枕头薄,房间小,窗户缝里还漏风,但这间屋子是我的。门反锁了,椅子顶在门把手底下了,没有人会突然推门进来端着一盘鱼说“尝一口吧”,也没有人会一脸关切地看着我然后说“你应该吃的”。

我就这么躺着,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脑子里开始漫无目的地飘。

突然想起我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大概七八岁,有一次我在书架上翻到一本旧书,封面都掉了,书页泛黄发脆,翻的时候纸屑往下掉。我忘了书名,也忘了里面大部分内容,但有一个小故事我记得特别清楚。

一个村子在海上捞到了一条鱼。那条鱼长着一张人脸。

村子里的老人说那是人面鱼,吃了能长寿。于是全村人分了那条鱼,煮了一锅汤,每个人都喝了一碗。

我那时候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还觉得这个故事虎头蛇尾的

后来大概是五年前,我在家的时候,隔壁邻居家的儿子来找我借书看。他叫上官曦晨,和我一样大,但从小就爱看些奇奇怪怪的书,总喜欢拉着我讲他读到的故事。那天我正坐在院子里发呆,他抱着一本书跑过来,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你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就是那个人面鱼的故事。但比我小时候读到的版本多了一页。

“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他问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我说不知道。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说:“吃了人面鱼的人,后来慢慢变了。他们的皮肤开始发蓝,脖子后面长出鳞片,手脚变得黏糊糊的,摸什么都像摸着一层水。他们变成了新的人面鱼。”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编的。小孩嘛,喜欢把故事往吓人的方向讲。

“然后呢?”我问。

“然后啊,”他说,“那些人变成了鱼之后,就开始嫉妒没吃过鱼的外乡人。他们想方设法地诱骗外乡人吃人面鱼,让外乡人也变成他们那样。一个拉一个,一个骗一个,村子里吃鱼的人越来越多,不吃鱼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整个村子全都是人面鱼了。”

“那他们变不回去了吗?”

“变不回去了。”他说,“吃了就是吃了,吃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讲完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严肃的神情,不像是在讲故事。但我只是以为那是他把天马行空的幻想当成了会发生的故事

可现在,我躺在这张硬板床上,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残存腥味,忽然不确定了。

不确定那个故事到底是不是编的。

不确定清湾镇和那个村子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关系。

不确定那条亮蓝色的、被片成薄片摆在碎冰上的鱼——是不是就是故事里写的那种“人面鱼”。

不确定宁青霞、宁爸爸、宁妈妈、还有全镇的那些人——他们是不是早就吃过了。

不确定华晨、刘璐、陆仁、齐元——她们今天晚上在饭桌上夹起第一片鱼肉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条鱼的表情。她们看到那种表情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哪怕一丝不对劲。

还是说她们已经跟宁家人一样——觉得那是正常的。觉得鱼露出人的表情是正常的。觉得海腥味浓到让人干呕是正常的。觉得一个明明知道朋友不吃鱼的室友逼着朋友吃鱼是正常的。

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我忽然想起曦晨说的最后一句话——“吃了就是吃了,吃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们回不去了。

从筷子夹起那片亮蓝色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的那一刻开始,她们就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不管她们第二天早上醒来是什么样子,不管她们还能不能聊天、还能不能笑、还能不能走路、还能不能叫我“梦岚”——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口鱼肉已经进了她们的肚子,已经化在她们的胃里,已经开始从里面把她们一点一点地变成别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宿舍群聊的最后一条消息,华晨发的:“梦岚,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吃鱼吗?”然后我删掉了。

她又问了一句:“你还在生气?”

我又打了几个字:“我从来没生气。”

又删掉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我熄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面朝天花板躺平了。我想做一个决定。

我应该劝她们的。我应该告诉她们别再吃了,告诉她们那鱼不对,告诉她们如果继续吃下去会发生什么。她们是我的室友,住了半年的室友。我们一起熬过期末,一起在宿舍吃过火锅,一起在深夜聊过各自家里的事。就算她们今天发了那些消息,就算她们说了“你不懂事”和“你应该吃的”,我也还是觉得——我应该拉她们一把。

可是。

可是她们会听吗?

她们在饭桌上没听,在消息里没听,在我说了三遍“我不吃鱼”的时候没听。她们只看见我在闹,只看见我不给面子,只看见我拎着行李走了。她们不会听的。她们只会觉得我在发疯,会觉得我“还在闹脾气”,会觉得“不吃鱼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她们会继续吃。明天吃,后天吃,大后天吃。吃到皮肤发蓝,吃到脖子后面长出鳞片,吃到手脚黏糊糊的再也拿不稳筷子。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了。

“她们没救了。”

这三个字从脑子里浮上来,像气泡从水底冒出来,顶到水面就碎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有一股晒过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也不腥。

我闭上眼。

“她们没救了。”

我念给自己听。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她们没救了。”

那锅鱼汤还在宁家饭桌上冒着热气。宁妈妈会招呼她们再吃一碗,宁爸爸会把剩下的鱼肉片成更薄的片,宁青霞会笑着给每个人添汤。而她们会接过去,会喝掉,会说“好好喝”。

她们从吃下第一口鱼肉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她们了。吃进去的东西已经在她们体内了。就算我现在冲回去,把筷子从她们手里夺下来,把碗砸在地上,把汤泼掉——也晚了。

已经晚了。

我攥着枕头边沿,攥到指节发白。

我应该拉她们的。可是晚了。

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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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事-长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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