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鱼宴,长生肉

灯亮了。

宁家饭厅的灯泡是最普通的那种,六十瓦,乳白色玻璃罩,挂在桌子正上方,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桌上那条亮蓝色的鱼已经被片去了大半,剩下的骨架搁在白瓷盘里,鱼头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细密的牙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梦岚这脾气……”华晨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介于叹气和不耐烦之间的声响,“说不吃就不吃,说走就走,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就是啊,”刘璐端着碗,碗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鱼肉,筷子搁在碗沿上,犹豫了一下又拿起来了,“阿姨做了这么大一桌子菜,她连尝都不尝一口,多伤人啊。”

宁妈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恢复得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眼角的纹路重新弯起来,和刚才梦岚在场时判若两人。“没事没事,”她拿起汤勺给每个人又添了一勺鱼汤,汤色奶白,上面漂着细碎的葱花,“小孩子嘛,口味不一样正常的。来来来,你们多吃点,别浪费了。”

宁爸爸站在桌角,把片鱼的刀放下来,刀刃在桌布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他从头到尾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宁青霞一眼。宁青霞正低头喝汤,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抬头回了一个很短的眼神,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喝了。

没人再提梦岚。就好像饭桌上从来没坐过那么一个人。

华晨最先恢复过来。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气氛一旦开始下沉,她就会第一个往上拽。“阿姨,这个鱼真的太鲜了,”她夹起一片生鱼片在酱油碟里蘸了一下,鱼肉薄得透光,蘸上酱油之后纹路更清楚了,粉白色的肉上浮着一层很浅的蓝色,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喜欢就多吃点,”宁妈妈笑着说,“这鱼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吃到的,也就是你们来了,青霞她爸才舍得拿出来。”

“这鱼到底叫什么啊?”陆仁问。她吃东西的样子比其他人都安静,不拍照,不惊叹,就只是吃。碗里已经摞了好几块鱼骨头,码得很整齐。

“村里人就叫它清湾鱼,”宁爸爸擦着手,在桌边坐下来,“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是,这鱼只在清湾附近的海里才有,别的地方养不活。以前是逢年过节才吃的,现在少了,更金贵了。”

“那有没有想过拿去外面卖啊?”齐元接了一句,“这么好吃的东西,肯定能卖很贵的。”

宁爸爸摆了摆手,笑了一声,没接话。宁青霞抬起头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比刚才梦岚在的时候轻了一些:“这鱼离了清湾就养不活,离开这片海就死了,所以外面的人吃不到。”

“那真可惜,”齐元说,又夹了一块。

刘璐吃到第三片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筷子在鱼肉边缘戳了戳,没戳下去。她抬起头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华晨在跟宁妈妈聊天,陆仁在安静地吃,齐元在拍照,宁爸爸在喝汤,宁青霞在笑着给每个人添菜。所有人都很正常。所有人都在吃。

“怎么了?”华晨注意到她停了筷子。

“没什么,”刘璐摇了摇头,“就是刚才梦岚那一下……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哎呀,你别想她了,”华晨摆了摆手,“她就是那个脾气。回宿舍不也是,说不吃的东西绝对不碰,谁劝都没用。上次我带了份烤鱿鱼回去,她在宿舍里捂了一晚上鼻子,第二天早上还跟我抱怨说被子上都是鱿鱼味。”

陆仁在旁边嗯了一声,表示记得这件事。

“可是她刚才看起来真的很难受,”刘璐说,筷子还戳着那片鱼肉,“你看她闻到这个鱼的时候那个反应,都干呕了。我觉得她可能真的吃不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宁青霞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不像在商量:“她闻不惯海腥味而已。我们这里的鱼和外面不一样,不腥的,她就是先入为主了。”

“对,”华晨立刻接上,“她就那样,闻到一点味道就受不了。你让她尝一口她就知道了,她就是不肯尝。”

刘璐看了看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看宁青霞。宁青霞正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等着她说话。

“也是,”刘璐说。

她把那块鱼肉夹起来放进了嘴里。肉很嫩,牙齿一碰就碎了,鲜味在舌头上炸开,带着一点点很淡的甜。确实不腥。确实很好吃。

“好吃吧?”宁青霞笑着问。

“好吃,”刘璐点了点头,把那块肉咽了下去。

宁妈妈看着刘璐吃完,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的动作比刚才稍微慢了半拍,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嘴角的弧度一直维持在刚刚好的位置,不多不少。刘璐说了声谢谢阿姨,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很鲜,比鱼肉还鲜,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暖了。

齐元已经吃了不知道第几片了。她吃得比谁都快,从宁爸爸片好第一盘生鱼片开始,她的筷子就没停过。她把生鱼片在酱油里只蘸半秒就送进嘴里,嚼两口就咽,然后马上夹下一片。动作很连贯,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你慢点吃,”陆仁在旁边说了一句。

“太好吃了嘛,”齐元含糊地应了一声,嘴里还没咽干净就去夹下一块。

陆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

华晨忽然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梦岚在群里发消息了。”

“说什么了?”刘璐凑过去看。

华晨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群聊里一条消息:“我这个不懂事的就不打扰你们的天伦之乐了。”

“你看她,还在生气,”华晨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回桌上。

“要不要去把她叫回来?”刘璐问。

宁青霞摆了摆手,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吧,闹够了就回来了。”

“也是,”华晨点头,“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去找她反而更来劲。”

然后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片鱼肉。这一次她没有蘸酱油,直接把那片薄得透光的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宁妈妈又给她添了一碗汤,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说阿姨你熬的汤比外面店里卖的好喝多了,宁妈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饭桌恢复了它应有的样子。热热闹闹,有说有笑,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鱼汤的热气在灯下翻涌,每个人的脸都被蒸汽糊得有点模糊。桌上那条亮蓝色的鱼已经被吃干净了,骨架歪在盘子里,鱼头上的眼珠被蒸汽蒙了一层水雾,看起来湿漉漉的,像还在看着什么东西。

没有人注意到它。

吃完饭后,宁妈妈收拾碗筷,宁青霞领着室友们去客房放行李。客房在二楼,两间房挨着,三个住一间,宁青霞安排华晨、刘璐和齐元住左边那间,陆仁住右边那间跟宁青霞一起。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枕头被褥都带着一股洗衣粉的清香。

华晨一进门就扑到床上打了个滚,说这床比宿舍的舒服一百倍。齐元打开行李箱翻出洗漱用品,在鼻子前面闻了闻,说这洗衣粉的味道还挺好闻的,有种说不出的香。刘璐没说话,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黑漆漆的巷子,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她没闻过的味道。不算好闻,也不算难闻,就是海边的味道,她想。

宁青霞从门口探进头来,说了句早点休息,明天带你们去海边转转。华晨举手说我要拍照我要拍照,齐元打了个哈欠说先让我睡个懒觉再说,刘璐嗯了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深夜。

齐元第一个醒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任何把她从睡眠里拽出来的东西。但眼睛就那么睁开了,像有人在黑暗里叫了她的名字,但她没听见任何声音。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左边的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边缘。她盯着那道裂缝,觉得自己应该翻个身继续睡,但脑子里有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饿。

她觉得饿。不是那种正常的饿,不是胃里空空的那种感觉。是一种更深的、更强烈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动了一下的饿。她晚饭明明吃了很多——鱼肉、鱼汤、宁妈妈炒的菜、宁爸爸炖的汤,她的碗里从来没空过。但此刻躺在黑暗里,那股饿意涌上来,像她今天晚上吃过的所有东西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肚子空了,胃空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需要填满的空洞。

她翻了第一个身,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床单被揉皱了,被角从床沿滑下去拖在地上,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墙角。她睡不着。不是不困——她的身体很累,眼睛发涩发干,脑子像被人灌了一团浆糊。但那股饿意不让她睡,像有一只很小很小的东西在她胃里翻来翻去,把她的困意一点一点地吃掉了。

她坐起来,在黑暗里发了会儿呆,然后穿上拖鞋出了房门。

走廊很黑,她扶着墙往下走。墙皮是粗粝的石头面,摸上去凉凉的,有点潮。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放着几个碗,是晚饭时用的那些。碗已经洗过了,但灶台上还有一只——一只小瓷碗放在角落里,碗里装着半碗鱼汤,上面浮着一层凝结了的白色油脂。可能是宁妈妈收碗时漏掉的,也可能是特意留下来的。

齐元看着那半碗鱼汤,嘴里开始分泌大量唾液。不是“想吃”的程度,是“必须要吃”的程度。口水涌出来,舌根泛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掐住了,不咽下去就会窒息。她的手伸过去的时候抖了一下,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碗冰凉,凉的让她抖了一下,但下一秒她就端起碗往嘴边送。鱼汤已经凉透了,表面那层油脂凝成一层软膜,碰到嘴唇的时候滑滑的,像某种活物的皮肤。她把那层油脂连同底下已经半凝的鱼汤一起灌进嘴里,鱼汤又腥又咸,凉透了之后腥味比热的时候重十倍,灌进喉咙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胃翻了一下。

但她喝完了。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房间。躺下的时候那股饿意还是没有完全消失,但淡了一些,淡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华晨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

门关着,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啦啦响了至少二十分钟。刘璐在外面敲了两次门,第一次华晨应了一句“马上就好”,第二次没有回应。齐元坐在床上,抱着枕头,表情呆呆的,像没睡醒又像在想什么心事。陆仁从隔壁房间过来,靠在门框上,问怎么了。刘璐说华晨在卫生间里待了好久了,不知道在里面干嘛。陆仁走过去敲了第三次门,敲得比前两次都重,三下,指节扣在木板上笃笃笃。

“华晨?你没事吧?”

水声停了。

门开了一条缝。华晨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头发湿漉漉的,下巴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洗脸弄的还是汗。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嘴唇发干,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灰色,像一夜没睡。

“你脸色好差,”刘璐说,“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华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暂,嘴角扯了一下就放下了,“可能是昨天坐车太久,没缓过来。”

她把门拉开,走出来,让出卫生间。刘璐进去了,陆仁也回了隔壁。齐元还坐在床上,看着华晨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翻东西。华晨翻了很久,翻出一件干净T恤换上,动作有些僵硬,右手抬起来的时候像扯到了哪里,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脖子后面怎么了?”齐元忽然问了一句。她指着华晨的后颈,手指悬在半空,没有碰到。

华晨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颈摸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放下了。“可能是晒伤了,”她说,“昨天在镇上走了那么多路,忘了涂防晒。”

齐元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华晨后颈上有一小片皮肤,在衣领和发根交界的位置,颜色不太一样。不是晒伤那种红,是一种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光泽,像是皮肤底下隐隐渗出了一层什么。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就觉得那片皮肤在灯光下看起来不太对。

刘璐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几根头发。她把头发扔进垃圾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早上的海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比昨晚更重的腥味,刘璐皱了皱眉,把窗户关上了。

“今天的味道好像比昨天重,”她说。没人理她。

早饭还是鱼。宁妈妈端上来的是一锅鱼片粥,用昨晚剩下的鱼肉煮的,米粒煮得软烂,鱼肉碎在粥里,浮着一层淡蓝色的油花。宁爸爸煎了一盘小鱼,每一条只有巴掌大,煎得两面金黄,鱼头鱼尾都还在。华晨坐在饭桌前,盯着那锅粥看了三四秒。她端起碗,宁妈妈给她盛了一碗,她说了声谢谢阿姨,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说好喝。刘璐也跟着盛了一碗,喝了一口,说阿姨你这粥怎么煮的,教教我呗。齐元端起来就喝,没说话。陆仁照例安静地吃,把煎鱼的头和尾夹下来放在碟子边上,只吃了中间那块肉。动作很自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宁青霞坐在桌子那一头,把每个人的碗都看了一遍。然后她低下头,喝自己的粥。

齐元的筷子在盘子里夹起一条煎鱼。鱼的眼睛被热油煎过,瞳仁爆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一小团,外围焦了一圈,看起来就像一只眼球掉进滚油里被炸熟了。齐元看着那条鱼的眼睛,停了两秒,然后把它整条塞进了嘴里,嚼出了脆骨碎裂的声响。

她说真香,又夹了一条。

早饭结束后宁青霞带她们去镇上逛。清湾镇的早晨和傍晚完全不同——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发亮,那些在夜里看起来阴沉沉的石头房子,在日光下恢复成了普通的民居。墙角的青苔还是湿漉漉的,但加了阳光的滤镜,看起来就像某种有意为之的装饰。华晨又举起了手机到处拍,刘璐跟在后面,齐元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路边摊上摆的鱼干和贝壳,陆仁走在最后面,手里拿了一瓶水,没怎么喝。

路过一家卖鱼干的小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晒得跟鱼干差不多颜色,蹲在摊子后面用棕叶穿鱼干。刘璐凑过去看了一眼,摊子上摆的鱼干和她印象里的不太一样——这些鱼干的鳞片没有完全刮干净,很多鱼身上还留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鳞,在太阳底下反射出一种很淡很淡的蓝色,像昨晚那条鱼的颜色褪了一层。刘璐盯着那些鳞片看了几秒,摊主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不太整齐的牙。

“小姑娘买点鱼干回去?”摊主说,“我们自己晒的,很干净的。”

“这个鱼……”刘璐指着鳞片,“怎么是蓝色的?”

摊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鱼干,又抬起头来看她,像她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鱼当然是蓝色的啊,”她说,“我们这里的鱼都是蓝色的。”

刘璐愣了一下,看了看摊子上其他的鱼干,确实都是蓝色的。灰蓝,淡蓝,暗蓝,有的蓝得发白,有的蓝得发黑,但全是蓝色。没有一条是普通鱼干那种灰白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身后宁青霞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宁青霞说话时呼出的气擦过她的耳朵。

“前面还有更好玩的,走吧。”

刘璐被拉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个鱼干摊。摊主已经在穿下一串鱼干了,棕叶从鱼眼的位置穿进去,从鱼嘴穿出来,动作又快又熟练。

中午她们在一家路边的面馆吃饭。招牌是手写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粘着。宁青霞跟老板很熟,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围着一条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的围裙,看见宁青霞就笑着打了个招呼,问她带了朋友回来啊。宁青霞说嗯,大学室友。老头点了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后厨了。

面上来了。碗很大,面很细,汤头清亮,上面摆了几片叉烧、半个卤蛋、几根青菜。华晨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嚼了嚼说好吃,然后低头继续吃。刘璐也吃了一口,然后筷子在碗里翻了一下——面底下埋着几块白色的肉,不是叉烧,比叉烧更白更嫩,切成了小拇指大的丁,混在面条里不翻根本发现不了。她夹起一块闻了闻,有鱼的味道。

“这面里怎么有鱼?”她问。

宁青霞正在吃自己的那碗,头也没抬:“哦,这是本地做法,面汤是用鱼骨熬的。好吃吗?”

刘璐看了看碗里的面,又看了看华晨——华晨已经吃完大半碗了,连汤都在喝。齐元也在吃,面条吸进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陆仁把面里的鱼肉丁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和早饭时处理煎鱼的鱼头鱼尾一模一样的动作,挑得很干净,一粒不剩,然后才开始吃剩下的面和菜。

刘璐犹豫了两秒。鱼肉丁太小了,面汤又浓,刚才吃的那一口她甚至没吃出鱼味。她心想面汤熬的应该没关系吧,然后把筷子插进面里继续吃了起来。

面很好吃。很鲜,比昨晚的鱼汤还鲜。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嚼到了一块鱼肉,牙齿咬下去的时候,肉里渗出一点汁来,咸鲜的,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很好吃。

午饭后她们继续逛,去了镇上的码头,看了渔船,在海边拍了很多照片。华晨拉着每个人合照,说要凑够九宫格发朋友圈。齐元难得配合,比了好几个V字手。刘璐也拍了,站在礁石上让海风吹起头发,华晨说这张好看可以当头。陆仁没有拍,她说自己不上相,就坐在码头的木桩上看她们拍。

傍晚回到宁家的时候,每个人都累了。宁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又摆满了菜——清蒸鱼,红烧鱼,鱼头豆腐汤,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生鱼片码在碎冰上,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亮蓝色。

但今晚没有人提起梦岚。

华晨夹了一片生鱼片,在酱油里蘸了蘸,放进嘴里,眯起眼睛说好吃。刘璐夹了一片,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片。齐元从坐下来就没停过筷子,面前的碟子里堆了一小摞鱼骨头。陆仁盛了一碗鱼头豆腐汤,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晾的鱼干在夜风里晃来晃去,灰白色的鱼身干瘪发硬,鱼眼的位置凹下去两个黑洞。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喝汤。

宁妈妈起身去厨房端菜的时候经过齐元身后,脚步慢了一拍。她低头看了一眼齐元的后颈,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看到了什么令她满意的东西。

齐元浑然不觉。她正伸手去夹桌上最后一块生鱼片。

宁青霞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那碟酱油推过来,推到齐元手边。齐元说了声谢谢,宁青霞说不客气。她的语气很平常,和半年来在宿舍里分零食、借笔记、约饭时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饭桌,和站在齐元身后的母亲交换了一个很短的、不必说话的眼神。那个眼神被蒸汽糊住了,桌上没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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