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爱吃鱼。”
宁妈妈的笑容顿了一下,像画面卡了一帧。
“不爱吃鱼?”她重复了一遍,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盯着我,嘴角还维持着刚才的弧度,但眼角的纹路不笑了。“小姑娘,这可是我们清湾镇最好的东西了,特意给你留的。”
“我知道,阿姨。”我说,“但我真的不吃鱼,从小就吃不了。”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发抖,没有怯场。我已经在忍了——从踏进清湾镇的第一秒开始我就在忍。忍那股腥味,忍那种不安感,忍宁家人看我的眼神,忍我心里那个一直在大喊“快逃”的声音。我忍了整整一个下午,忍到胃里翻江倒海,忍到后背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我还在忍。
但宁妈妈没有松口。她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已经像一层贴上去的皮,底下是什么表情,我看不出来。“尝一口也不行?”她说,“就一口。”
“阿姨,我真的吃不了。”
“就一小口,”宁妈妈又往前推了推那个盘子,“你试试,真的不一样的,跟外面卖的那些鱼完全不一样。”
“是啊梦岚,”华晨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尝一口呗,真的巨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嫩的鱼肉。”
“就是就是,”刘璐也跟着说,“你晕车难受吃点东西可能会好一点。”
“对啊,你看叔叔阿姨专门给我们做的,不吃多不好意思啊。”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们一句接一句地劝。每一句听起来都合情合理——客人不该让主人扫兴,朋友不该在饭桌上甩脸子,大家高高兴兴出来玩,别因为一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每一句都有道理。
但每一句都在当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
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无数次拒绝进入清湾镇,但还是被带着去了
我的视线从华晨脸上移开,从刘璐脸上移开,从陆仁和齐元脸上移开,最后落在宁青霞脸上。她还举着筷子,筷尖上夹着一片亮蓝色的鱼肉,还没放进嘴里。
“尝一口也不行?”宁青霞说,“就一口。”
她的语气是轻的,软的,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嘴角微微弯着,眉毛微微抬着,表情很柔和。
但我知道她。做了半年的大学室友,同住一个屋檐下,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见过我在食堂端着餐盘绕开海鲜窗口的样子,见过我路过卖鱼摊位捂着鼻子绕道走的样子,见过我连超市里卖的鱼罐头都不碰的样子。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范梦岚,不吃鱼。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宁青霞,”我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明明知道我不爱吃鱼的。”
我加重了“明明”和“我”这两个词。
宁青霞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像一扇窗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我不是觉得家里的鱼不一样嘛……”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为了补救,又像是为了把场面拉回“开玩笑”的范畴。
“不一样?”我说,“有什么不一样?它身上没腥味?还是它不是鱼?”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可以尝一口试试,万一你喜欢呢?”
“你让我吃什么?”
“梦岚……”
“我说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喜欢吃鱼!”
最后几个字砸在桌面上,像石头扔进水里,溅起一片沉默。
那是我第一次在宁青霞面前吼她。也是我第一次在饭桌上、在所有人面前、在一桌子陌生人面前吼出声来。我的嗓门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了一下,碰到墙壁又弹回来,嗡嗡地响了两秒。
桌上没人说话。
华晨的筷子停在半空,鱼肉夹在筷尖上,还没送到嘴里。刘璐端着碗的动作顿住了。陆仁和齐元面面相觑,谁都没开口。宁爸爸站在桌角,手里还攥着那把片鱼的刀,刀刃上映着灯光,冷冷地闪了一下。
宁青霞沉下了脸。
她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不是那种慢慢褪去的消失,而是像被人一把撕下来似的——嘴角放平了,眼角的弧度消失了,整个人的表情从“温和的东道主”切换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她是真的没想到我会拒绝。
在她的预设里,我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室友,是她“软磨硬泡加威逼利诱”拉来的人。朋友不会在朋友家的饭桌上让朋友难堪,室友不会在室友的父母面前说“我不吃”,作为客人更不应该让主人的好意落空。
但我不吃。我就是不吃。不管是谁做的、不管是不是特产的、不管它有多不一样、不管所有人都在说“尝一口吧就一口”——我就是不吃。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华晨先开了口:“吃一点没事吧?”
“是啊是啊,”刘璐跟着说,“你看叔叔阿姨都不高兴了。”
“为了面子稍微少吃一点吧,”齐元的声音很小,像在劝,又像只是在填补空白。
“阿姨辛辛苦苦做的……”
“别浪费人家的心意啊……”
一句接一句,像车轮碾过同一道辙印,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这些话语和那不祥的海腥味一样令我恶心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们一句接一句地说。
我看着宁妈妈的表情从“不满”慢慢转向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的嘴角还在弯着,但那个弧度已经不像笑容了,更像是一张维持了太久的面具,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宁爸爸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刀,指节微微泛白。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碟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酱油在碟底聚成一小洼深褐色的液体,映着天花板的灯,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响,不太大,但在沉默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我拿起放在墙角的行李箱,拉杆提在手里,手机塞进口袋,外套搭在臂弯。
“梦岚?你干嘛?”华晨抬起头。
“我先走了。”我说。
“走去哪?”
“车站旁边有个旅馆,我今晚住那边。”
“你疯了吧?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去住旅馆?”华晨站起来,“梦岚你别闹了,不就是吃口鱼的事吗?你至于吗?”
我没有回答她。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宁青霞没有拦我。她坐在椅子上,筷子搁在碗沿,面前那碟生鱼片还没动过。她看着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宁妈妈也没有拦我。她站在桌子那一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像在笑了。她的目光跟随着我从桌边走到门口,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海腥味扑面而来,比刚才在屋子里闻到的更浓、更重、更黏稠,像有人站在门外面端着一整盆臭鱼烂虾等着我出来。我皱了皱眉,没有停步,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夜色里。
清湾镇的夜晚没有路灯。
窄巷两侧的石头房子沉默地蹲在黑暗里,门缝里偶尔渗出一线黄光,像一只半开的眼睛在偷看。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行李箱的轮子在缝隙里卡了一下又一下,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我走得很快。
不是怕,但也不想慢下来。我沿着白天走过的路往回走,经过那面贴满旧海报的墙,经过卖海螺和贝壳风铃的摊位,经过一排排挂在屋檐下的鱼干。那些鱼干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灰白色的鱼身干瘪发硬,鱼眼的位置凹下去两个黑洞,在黑暗中像是无数个小洞在盯着我看。
我一路走到车站附近,找到了那家小旅馆。
门面很小,一块褪色的灯箱挂在外墙上,写着“清湾旅社”四个字。灯箱里的灯管接触不良,时明时灭,发出的光是一种发黄的、像旧照片一样的暖色。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婆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织手里的毛衣。
“住店?”
“是。”
“几天?”
“四天。”
“一百二一晚,押金两百,先付后住。”
我从钱包里数了钱递过去。老婆婆收了,拉开抽屉找零,从一把皱巴巴的零钱里数了数推出来。我低头看了一眼——多找了二十。
“婆婆,您多找了。”
老婆婆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有点浑浊,眼白泛着黄,像被什么东西腌过似的。她没接那个话,只是慢悠悠地说了句:
“你先住满四天再说这话也不迟。”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不再看我。
我没再追问,拿了钥匙上楼。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窗户,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巷子。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反锁了房门,又拖了一把椅子过来顶在门把手底下——椅背卡进门把手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纹丝不动了才松开手。做完这一切,我才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很硬,弹簧在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不浓,混着旧棉被和灰尘的气息,比外面那股海腥味好闻一万倍。我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霉味”是香的。
然后我的肚子叫了。
我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翻出一包方便面。没有泡,没有煮,没有热水。我撕开包装,把面饼掰成两半,塞进嘴里干嚼。硬邦邦的面饼在齿间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干燥的咸味和味精味在舌头上散开。不好吃,但咽得下去。不像外面那些东西,连咽都咽不下去。
我吃了半包就停下了,把剩下的重新封口,塞进行李箱夹层。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在一个备注为狮子头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那是师傅。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字:
“师傅……我在清湾镇,那里真的很腥,完全忍受不了的那种腥。还有……还有奇怪的鱼……”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
“我被室友拉来的,回程的车四天后才有。我现在住在镇上一家旅馆里,刚才干吃了一包方便面。”
消息发出去后,我靠着床头等了一会儿。
手机很快震了两下。
“你没事吧?我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笨蛋!”
“你忘了我教你的了吗?遇到异常就直接一阵劈砍把它们砍死不就行了?遇到逼你做不喜欢的事的人的时候直接绝交不就行了?真是的,你居然能主动进这个破地方?没受什么伤吧,能回来吗?能快点离开那里就快点离开”
两条消息连着弹出来,语气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气急败坏,像我妈训我小时候考了倒数第三。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我回了一句:“别提了,被室友们带着去的,回家的车得在四天后,而且我不认识路……”
“行吧行吧。你找的那个旅馆挺不错,放心住,别吃任何有腥味的东西,记住了,一口都别碰。”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打下了几个字:
“记住了,师傅。”
我坐在床边,慢慢地啃完干巴巴的面饼,然后拿出了行李箱里的水猛灌一大口,到这时我才感觉我舒服了一点。我躺倒在床上,在那古怪的腥味和室友施加的双重摧残下,我很疲惫,在这个旅馆里,我得到了一点点名为“安慰”的感觉。
“啊,真是的,好好休息一下吧。只要熬到四天后就行了……”
在四天后的一早,我就会立刻离开这个小镇,立刻回到正常的,没有那样古怪的海腥味的地方。
我才不会和她们一起回来,反正她们不在乎我,如果她们真的在乎我的话也不会以劝为名逼我吃下那些鱼的,如果她们在乎我的话,她们不会强迫我强打精神去那个清湾镇的
就在这时,手机响个不停,我被吵的受不了,重新打开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