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适

说真的,我不喜欢这里。虽然从未踏足过,但踏上清湾镇土地的那一刻起,我就被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裹住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湿漉漉的东西从脚底漫上来,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往上爬。

我的感知在叫。

我的身体在叫。

我的心在叫。

它们都在重复同一句话:逃。逃离这里。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来。

我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但我的脚还在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石头房子沉默地排列着,墙面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像一张张长了斑的脸。

华晨走在最前面,举着手机到处拍。

“哇你们看这个墙!好有感觉!”她对着墙角的青苔拍了一张,又转头拍路边的招牌,“这地方太适合出片了,我要发朋友圈!”

刘璐跟在她旁边,也在拍照,但比华晨安静一些,偶尔应一句“确实挺好看的”。陆仁和齐元走在中间,两个人凑在一起看路边摊上摆的东西——是一些晒干的鱼干和贝壳做的小饰品,颜色发暗,看不出新旧的痕迹。齐元拿起一串贝壳风铃摇了摇,发出一阵干燥的、咔嗒咔嗒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的骨头在互相敲。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巴士还停在车站那边,车身上的漆被海风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车门已经关上了,驾驶座是空的。

前面传来华晨的喊声:“梦岚!走啦!你站那儿干嘛呢?”

我收回视线,拖着行李箱跟了上去。

华晨她们已经散开了——刘璐在拍路牌,陆仁和齐元凑在一个卖海螺的摊位前翻来翻去,华晨在路中间转圈,让风吹她的头发。每个人都很兴奋,像真的来度假的,像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靠海的小镇。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逃”的冲动往下压了压。然后我拐了个弯,朝车站旁边的售票窗口走去。

窗口很小,半截铁栏杆后面坐着一个大叔,头发花白,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杂志。我凑过去,问了一句:“您好,请问离开清湾镇的下一趟巴士什么时候发车?”

大叔头也没抬。

“四天后。”他说,翻了一页杂志,“下一趟,四天后早上八点。”

“四天……没有更早的了吗?”

“没了。”大叔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这地方偏僻,四天才一班,下一班四天后。”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灰,是刚才在车站那边踩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

四天。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这个我连一秒都不想多待的地方,我要在这里待四天。整整四天。九十六个小时。五千多分钟。

如果只是普通的海滨城镇,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我去过其他的海滨城市——阳光、沙滩、舒服的海风,空气里只有干净的咸,没有任何不对劲的、不应有的海腥味。可偏偏是这里。偏偏是清湾镇。偏偏是这个地方,从踏进来的第一秒起,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攥了攥行李箱的拉杆,指腹被硌出一道白印。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回头,看见齐元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那串贝壳风铃。

“梦岚,你在这儿干嘛呢?”她往窗口里瞅了一眼,“问车票?”

“嗯。”我说,“随便问问。”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齐元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句,“青霞?我们要玩几天啊?什么时候回去?”

宁青霞正站在不远处,跟华晨一起看一面贴满旧海报的墙。听见齐元问她,她回过头来,笑了笑,没有接那个话。

“我们这里真的很好的,”她说,声音轻快而自然,“你们肯定会离不开这里的。”

她说完,又转回去继续看海报了。齐元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奇怪,但也没追问,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风铃,说:“走吧走吧,去青霞家放行李,我腿都站酸了。”

我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

宁青霞的家在小镇深处,一条窄巷的尽头。推开院门的时候,我看见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墙面刷了白漆,但已经泛黄了,墙角长着和街上一样的暗绿色青苔。院子里晾着几串鱼干,在风里轻轻晃荡,灰白色的鱼身干瘪发硬,鱼眼的位置凹下去两个黑洞,像没合上的眼皮。

宁青霞推开门,朝屋里喊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很快,一对中年夫妇从里屋迎了出来。宁爸爸身材不高,壮实,围裙上沾着油渍和水渍,手里还捏着一把锅铲。宁妈妈瘦一些,头发挽在脑后,笑盈盈地站在门框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来来来,快进来快进来,”宁妈妈招呼着,“一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阿姨给你们倒水。”

“这就是青霞的室友吧?”宁爸爸打量着每一个人,“好,好,都来了,都来了。”

他的目光从华晨、刘璐、陆仁、齐元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笑了,露出一个很热情的笑。

我也笑了笑。

但那笑容让我不舒服。不是因为他们不友好——他们太友好了。太热情了,热情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要见到我们每一个人。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我小时候的事。

冬天,大雪,我和朋友们在村子后面的雪地里抓麻雀。我们在雪地上扫出一块空地,撒一把谷子,拿一根棍子支起竹筛,棍子上系一根细绳,然后躲在远处的柴垛后面等着。麻雀来了,一只,两只,三只,它们蹦蹦跳跳地靠近谷子,一点一点地挪到竹筛底下。然后我们猛地一拉绳子,竹筛扣下去,麻雀在筛子里扑腾,翅膀撞在竹条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那时候我们几个小孩脸上露出的笑容,就是这样的。是看见猎物终于落网时,眼睛发亮、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的笑。

宁爸爸、宁妈妈、宁青霞,他们三个人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们六个人。

那个笑容,和当年我们看着麻雀钻进竹筛底下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一阵恶寒,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讨厌这种笑。我讨厌自己在这种笑面前站着,讨厌自己不得不回应它。但宁青霞就在我旁边,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她的家人也都在看着我,等着我说点什么——

“阿姨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打扰了。”

宁妈妈笑着点头:“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坐。”

我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胃里那股翻涌,把嘴角往上提了提,露出了一个笑容。我不知道那个笑容看起来怎么样——大概不算太好看——但宁青霞的家人显然满意了。他们继续笑着招呼我们往里走,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

宁青霞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摆着一张老式的木沙发,上面铺着碎花布垫,茶几上放着一盘瓜子和几块糖。墙上挂着几张照片,都是全家福,宁青霞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和现在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扬得刚刚好。

宁妈妈端来了热茶,又端来一碟切好的水果。宁爸爸说他在准备晚饭,让我们先歇着,然后就回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茶,没有喝。

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腥。不重,混在茶香里,像被稀释了,但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的。

锅铲碰撞的声响从里屋传出来,偶尔夹杂着宁爸爸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轻快,像心情很好的样子。厨房的门半掩着,缝隙里透出一股白蒙蒙的蒸汽,带着越来越重的鱼腥味,像有东西在里面活着,正被慢慢煮熟。

华晨她们已经聊开了。华晨在问宁妈妈镇上有什么好玩的,刘璐在翻手机查附近的景点,陆仁和齐元在讨论晚上怎么分房间。只有我端着那杯没喝的茶,盯着茶杯里漂浮的叶片,它们在水面上打着转,像一群不知道往哪游的鱼。

很快,晚饭的时间到了。

宁爸爸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又一盘的菜,摆了满满一桌。清蒸的、红烧的、炸的、炖的,全是鱼。煎得金黄的鱼排冒着油光,鱼头汤泛着奶白色的浓汁,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生鱼片,码在碎冰上,肉质细嫩,隐约泛着一层浅淡的光。

还有一条鱼。

那条鱼被摆在餐桌正中央的白瓷盘里,还没有被处理,整条地、完整地放着。浑身亮蓝色,鳞片细小密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体型像鲫鱼,但比鲫鱼长一些,嘴微微张着,露出细密的牙。

我没有在任何百科全书上看到过这种鱼。我在学校图书馆翻过整整两层书架上的鱼类图鉴,从淡水鱼到深海鱼,从常见品种到濒危物种,没有哪一页画着一条这种颜色的鱼。

亮蓝色。像夜空里最深的那一层蓝被刮下来,涂在了鱼身上。

宁爸爸走到那条鱼面前,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很薄,闪着寒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鱼,然后手起刀落——刀锋贴着鱼身划过,切入皮肉,沿着脊骨的方向利落地拉下去。鱼鳞在刀刃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纸片被撕开。

然后我看见了。

那条鱼在被刀划开的一瞬间——它的嘴张大了,眼睛圆睁,眼珠朝上翻着,露出大片的眼白。那一瞬间,那个眼神,那种表情——

是惊恐。

是绝望。

是知道自己要死了、知道自己躲不掉、知道自己正在被切开的那种神情。和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刀刃继续往下划,鱼身的亮蓝色鳞片被剥开,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肉。汁液从切口处渗出来,透明中带着一丝淡红,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鱼嘴还在微微张合,像在说某个字,但没有声音。

那不是一条鱼该有的神情。那不是任何活物被宰杀时该有的神情——不,应该说,那是一个人被宰杀时该有的神情。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发白。

“来来来!”宁爸爸把片好的生鱼片端到桌中央,码得整整齐齐,薄得透光,“快尝尝,这鱼可是我们清湾镇的特产!别的地方吃不到的!”

他夹起一片鱼肉,放在宁青霞碗里,又夹了一片递给华晨。华晨接过,凑近了闻了闻,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好鲜啊!这个颜色也太好看了吧!”

刘璐和齐元也动了筷子,陆仁在问这是什么鱼,宁爸爸笑着摆手说“小地方的鱼,没名字,就叫清湾鱼”。

所有人都在吃。都在夹。都在往碗里放。

只有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碟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碟酱油,旁边码着几根姜丝,在等着某片鱼肉落上去。

宁爸爸又夹起一片,朝我递过来:“小姑娘,你怎么不吃?来,尝尝,新鲜的,刚片的。”

那片鱼肉悬在我面前,亮蓝色的皮被剥掉了,只留下粉白色的肉,薄得能看见光从另一侧透过来。鱼肉上沾着一滴汁液,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像一滴透明的、没干透的眼泪。

那股腥味在我面前炸开了。浓烈的,黏稠的,湿漉漉的,像一整片海被压缩进了这一小片鱼肉里,所有的腥、所有的咸、所有的腐、所有的活着的和死了的东西——全部压缩在这薄薄的一片里,朝我扑过来。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翻涌上来一股酸涩的东西,冲到喉咙口。我捂住嘴,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但眼眶湿了,鼻头酸了,嘴里全是那股腥味,怎么咽都咽不下去。桌上的声音停了一瞬。

华晨放下筷子:“梦岚?你怎么了?”

“没事……”我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嗓子眼里还是那股味道,堵得慌,“就是……可能是晕车还没好……”

我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条鱼。它已经被片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还在白瓷盘里,头朝外,眼睛半阖着,瞳仁浑浊,蒙着一层灰白的膜。嘴还微微张着,里面的细牙露在外面,像在笑。

那股让我从一千多公里外就开始反胃的腥味,就是从它身上传来的。从它的肉里渗出来的,从它的鳞片间溢出来的,从它被刀划开的伤口里流出来的。

它活着的时候是腥的,死了也是腥的。而它被端上桌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说“好鲜”。

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叔叔,阿姨……我不爱吃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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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事-长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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