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范梦岚。
这个寒假,我的室友宁青霞邀请我们宿舍六人一起去她的老家清湾镇。说是海边小镇,风景好,空气好,海鲜更好。
我本来不太想去。
我对海鲜没什么兴趣,甚至可以说有点反感。从小我就受不了那股腥味,早市上路过卖鱼虾的摊位,我都是捂着鼻子绕道走的。但华晨不这么想。她先是软磨硬泡,然后威逼利诱,最后把“宿舍六人第一次集体出游”这句话翻来覆去念叨了整整一个星期,念到我头疼欲裂,终于松了口。
于是六个人,六个行李箱,一张长途巴士票,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巴士开了很久。
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又从山变成一望无际的灰白色天空。车厢里暖烘烘的,座椅的布面磨得发亮,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一种带着塑料味的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室友们坐在我前后排,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华晨在跟旁边的人分享她带的零食,薯片袋子哗啦哗啦响。宁青霞坐在前排,偶尔回头接两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比平时更轻快一些的调子。另外三个室友——具体在聊什么我没认真听——时不时发出笑声,其中夹杂着一两句关于“到了之后去哪拍照”的讨论。
我靠在窗边,把脑袋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地图。
屏幕上的蓝色小点缓慢地移动着,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我放大看了一眼——清湾镇在东南沿海,我们刚过省会,离那儿还有一千多公里,粗略算了一下,大概还要跨过五个省。
五个省。
我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个距离,然后把手机关了,塞回外套口袋里。窗外的风景没什么好看的,除了灰扑扑的树就是灰扑扑的天,偶尔经过一个小镇,远远地能看见几栋矮楼和一块褪色的广告牌,然后很快就过去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很淡的海腥味。
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打开了一扇通往海边的门,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点湿漉漉的咸。不浓,若隐若现的,如果不是我正好靠在窗边把脸转向出风口的方向,我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确实闻到了。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附近有海吗?我低头又想掏手机看地图,但手指刚碰到口袋就停住了。算了,也许是路过什么靠近海的地方吧,好几千公里的路,绕到海边也很正常。这么想着,那股腥味似乎也渐渐淡了,混进了车厢固有的闷闷的暖风里,没那么明显了。
但不知道是这股味道的缘故,还是单纯晕车,我的脑袋越来越沉。眼皮像灌了铅,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模糊了一瞬。车里的声音也远了——华晨的笑声、薯片的脆响、前排不知道谁在放的音乐——都像隔了一层水。
我靠回窗边,眼睛闭了上去。
也许离海边很近了吧。所以有海腥味是正常的。
我这样想着,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缓缓睁开眼。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暗了一些。我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手机,大概过了三个小时。身后的室友们似乎也安静了不少,偶尔有人低声说一两句话,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热闹了。
然后我再次闻到了那股味道。
更浓了。
不是一点点的若有若无,而是像有人把一片湿漉漉的海草贴在了我的鼻尖上,那股咸腥的、带着微生物发酵气息的味道直接灌进了我的鼻腔里。我皱着眉坐直了身子,胃里隐隐翻了一下,不知道是晕车还是被这味道熏的。
我往前排看了一眼,宁青霞正靠在座椅上,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微微弯着。
“青霞?”我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眼睛亮亮的:“嗯?怎么了?”
“咱到站了吗?”
“没有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期待,“至少还有三个小时的车程呢。”
三个小时。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靠回窗边的时候,那股腥味似乎又轻了一点,但我知道它不是消失了,只是我稍微适应了。我盯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也许是幻觉?车上空调太闷,人又晕车,闻错了也是有可能的。
而且这是宿舍六人第一次集体出游,一路上大家开开心心的,我总不能因为一句“我好像闻到了腥味”就让大家掉头回去。
这么想着,我把口罩从口袋里抽出来戴上了。
可那股味道还是往鼻子里钻。口罩挡不住——棉布层之间的缝隙里,细长的咸腥的气流像活的一样往里钻,那感觉就像有人把湿漉漉的、还在滴水的东西捂在我脸上,隔着口罩,一点一点地渗透过来。
我靠着窗,眼睛半睁半闭。
晕车的感觉越来越重,胃里一阵一阵地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来滚去。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额头重新抵在玻璃上,玻璃的凉意透进来,稍微好受了一点点。
为了不那么难受,我又睡了过去。
这次睡了很久。
再醒来的时候,车停了。
窗外不再是灰扑扑的田野和树。我能看见房子,低矮的石头房子,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树,叶子宽大厚实,在风里沙沙地响。空气里——即使隔着车窗——那股海腥味变得极其浓烈,浓到让我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我往外看了一眼。
巴士停在一个不大的车站前面,地面上是灰色的水泥,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不远处有一块褪色的路牌,上面写着“清湾镇”三个字,下面的小字被什么蹭掉了,看不清。
“到了到了!”华晨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可算到了,我屁股都坐麻了。”
车厢里瞬间热闹起来,拉链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磕在台阶上的哐当声,混在一起。我慢吞吞地站起来,脚有点软,脑袋还是昏的。我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往车门方向挪,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我下了车。
车门打开的瞬间,那股海腥味猛地炸开了。就像大热天里堆成小山的臭鱼烂虾,阳光晒透了的、皮肉开始往外渗液体的那种,底下还沤着一层腥甜——那种甜很腻,像什么腐烂了太久的东西,把整个空气都染透了。我胃里一抽,弯下腰,在路边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呕出来,只是眼眶发酸。
“梦岚?”宁青霞从旁边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背,“是不是晕车了?我们这儿靠海,空气是有点腥,习惯就好。”
她的手掌隔着外套,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是暖的。
我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勉强应了一声:“嗯……有点。”
周围的室友们已经从车上把自己的行李拿了下来,正有说有笑地往车站外面走。华晨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机到处拍照,时不时发出“好有感觉啊”之类的感叹。另外两个室友在讨论晚上住哪间房,声音叽叽喳喳的,被风吹散了一半。
没人捂鼻子。
没人皱眉。
华晨甚至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冲我们喊了一句:“好舒服的海风啊!比我们学校那边空气好多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自然,很享受,像真的在呼吸什么清爽的空气一样。
我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宁青霞,她正笑着招呼大家往前走,脸上没有一点不适。我又看了看剩下的几个室友,每个人都神色如常,行李箱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咔嗒咔嗒地响着,她们走得很轻快。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又吸了一口气——那股浓烈的臭鱼烂虾味混着腥甜,再次灌满了我的鼻腔。我的胃又翻了一下,但我忍住了。
我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明明知道我不喜欢海腥味……”我弱弱地说了一句。
我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前面的人没听见。
或者说,没人想听见。就像当初没人问过我到底想不想来一样。
我拉着装满方便食品和自热米饭的行李箱,跟着室友们走出了车站。清湾镇的街道很窄,两边都是低矮的石头房子,墙面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墙角长着深绿色的青苔,黏糊糊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晾着鱼干,一串一串的,在风里晃来晃去,灰白色的鱼身干瘪发硬,眼睛的位置凹下去两个黑色的洞,像一排排没合拢的眼皮。
那股腥味越往里走越重。
宁青霞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回头冲我们笑了一下。
“先带你们去我家放行李,”她说,“然后晚上给你们尝尝清湾镇的特产——一种你们肯定没吃过的鱼。”
“什么鱼啊?”华晨追上去问,“好吃吗?”
宁青霞笑了笑,嘴角弯起来,像在宿舍分零食时那样,又像期末划重点时那样,又像在宿舍楼下等我们一起吃饭时那样,是很熟悉的、很平常的笑。
但这次,我总觉得她笑得太用力了。像在赶时间。
她摆了摆手,声音轻快而自然:“到了你就知道了,保证你们没吃过。”
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磕磕绊绊地滚着,我的自热米饭在里面沉甸甸地压着,隔着箱子的布料,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那是这个镇上,唯一我想吃的、能吃的东西。
而那股腥味,像一层湿漉漉的雾,从四面八方拢过来,裹住了我,裹住了我们每一个人。
「回去我就申请换寝然后和她们绝交……」
我这样想着,然后随她们一起朝小镇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