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后一靠,盯着房梁发呆。
江讽死了,首领空了,那夜卦手这些年是谁在管?
她又翻出之前看过的那些册子,这回专门找那些有“经办人”的记录。
翻着翻着她看出门道来了。
那些记录里,经办人那一栏写的名字五花八门,但经办人上面还有一栏,叫“主事”,但是主事就那么几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出现。
花漆数了数,大概有十几个,里面有她熟悉的人:张客凡、绝镜。
她又翻了翻别的卷宗,发现夜卦手的成员都在这些主事的下面。
花漆盯着这些名字看了半天,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棵大树,主干是首领,首领死了,主干断了,但是那些分支还在,分支自己长自己的,小树枝都长在分支上,分支自然管不住小树枝怎么长,东倒西歪七上八下,但小树枝没了分支又没法长,于是整棵树乱长一通,
这就是现在的夜卦手。
花漆继续翻,翻到后面那些近年的记录,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她摸着下巴琢磨,这些小树枝长成了“少壮派”和“保守派”,前者“报喜不报忧”,后者则“事无巨细都要写明白”,这两拨人放在一个组织里,很难和平共处。
“天亮了。”良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看起来是刚起床:“你打算在这儿生根发芽?”
花漆转过头,冲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良叔早。”
“看出什么名堂了?”
“看出来…夜卦手现在群龙无首,主事们各管一摊,少壮派和保守派尿不到一个壶里。”
说着,她看到对面最顶上有一本很厚很大的册子,侧边写着《天诡案》,她一下子来了兴趣,连忙搬了把凳子,踩上去够,好不容易拿下来,良玉看见就大喊一声:“别动!”
这册子本来就重,花漆差点没拿稳:“怎么了?”
“这本主事以下的成员不能动。”
“那我如果升成主事了能动吗?”
“可以。”
“要多久?”
“五六十年吧。”
花漆相想象了一下,自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过来:“我想看天诡案,让我进去吧。”
到时候管仓库的小年轻不认识她,一巴掌把她的假牙打掉:“滚!老不死的!”
花漆看着良玉那张刀疤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明白了,良叔,规矩我懂。”
然后她在心里给这句话打了个五折。
五六十年?开什么玩笑,等她变成老太太,就算让她看她也不想看了,到时候老眼昏花,还得麻烦江敛久在旁边给她念:“小漆啊,这上面写的是‘天诡疑似往东跑了’…”
“什么?冬?哪个冬?冬瓜那个冬?”
不行,等不了。
当天晚上,良玉前脚刚走,花漆后脚就从角落里冒了出来。
她轻车熟路地摸到那个架子前,抬头望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天诡案》,搬来凳子,踮起脚,没够着。
花漆沉默地看着那本册子,又低头看看自己,忽然有点想骂人。
她深吸一口气,又搬来一个凳子,两个摞一块儿,小心翼翼地爬上去,伸手去够那本册子,指尖刚碰到书脊,凳子晃了一下,花漆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死死抱住架子,等晃完了才敢动。
这一刻她想的是:要是我摔死了,良玉明天早上发现我躺在地上,旁边还摆着这本册子,他会不会在我的死亡报告上写“该成员在执行偷看任务时英勇牺牲”?
册子终于拿下来了。
花漆抱着它从凳子上跳下来,差点没站稳,这本册子实在太重,她把册子放在地上,翻开第一页。
“凡与天诡相关之事,无论巨细,皆录于此,阅者慎之,勿传于外。”
花漆点点头:好的,阅者知道了,阅者会慎的,阅者争取不传于外。
她往后翻。
第二页是目录,密密麻麻列了一大串条目,她粗粗扫了一眼,有“疑似目击”、“异象关联”、“伤亡记录”、“追查经过”…
第三页写得晦涩,但翻来覆去读了几遍,她总算捋清楚了。
这一页讲的是概念。
起初,天地初开,“天启”掌管天地运行,这是个无形的东西,大概就是人们俗称的“老天爷”“老天奶”,造物需要平衡,有光就有暗,有生就有死,有善就有恶,于是出现了“邪祟”,邪祟不能消失,因为它是平衡的一部分,但邪祟也不能出来,因为一出来,世间的善恶就乱了套。
但网总有漏洞,天启出了岔子,邪祟跑出来了,邪祟附在人身上,那人就不再是人了,被邪祟附身的人,就叫“天诡”。
天诡可以换人,只要邪祟还在,今天附在这个身上,明天换到那个身上,只要找不到办法彻底禁锢它,它就永远在。
假如邪祟是坨粪,那天诡就是个大粪缸。
翻到后面,她看见了“时家村血战”。
花漆精神一振,足足有几十页,特别详细,包括时间地点,参战人员,战斗经过,伤亡情况,后续处置。
参战人员那一栏,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江讽、张客凡、绝镜、李十九……
等等,余浮光、余掠影。
自己的姐姐居然也参加了时家村血战!
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总共六十多人,以及数不清的不知名游侠,都是从各地赶来的。
战斗经过写得尤其详细,从哪个方向进攻,用了什么法术,天诡怎么反击,谁受了什么伤,谁用了什么招式,谁在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话,全都有。
花漆看得直咋舌。
最诡异的是,余掠影在“殁”的那一栏里,也就是说,余掠影早就死在大战里了,没来得及恐慌,花漆发现余掠影后面的“殁”被划了,又改成了“未知”。
花漆觉得余掠影可能是在大战中奄奄一息,有人以为她死了,但最后又被救活了。
她一口气看完,迟迟难以平复心情,这一战实在浩大震撼,绝对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一场战斗。
结尾写着:凡此所述,皆出诸生还者之口。
也就是说,这些内容都是由幸存者的记忆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花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数不清的生命,永远留在了时家村那片焦土上。
她想起了花竭和白云,时家村血战那些人,他们去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要守住什么?
守疆土,守家当,守太平日子。
后面的内容五花八门,有在全国各地发现的可疑事件,有疑似天诡出没的报告,有调查人员的推测和分析。
翻到中间,她突然停住了。
“长安·兴化坊异变”
花漆盯着这几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下看。
“仪凤三年,秋,江敛久受骗,误入沉荒楼,楚郃之飞流壶失于其手,遂放婴啼鬼四,为祸四方,终为绝镜所平。”
“仪凤四年,春,兴化坊生异变,坊中之人,尽为鬼所附;惟花府花漆、花竭二人幸存。。”
怎么还有江敛久和楚郃的事儿?她想起来那年自己给花竭求药,遇到个怪物被绝镜救了,难不成当时那两个人都在附近?
回去之后一定要找江敛久问问!
她继续往后翻。
翻到后面,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词。
“冈仁波齐·天诡居所”
这一页是最近才补上去的,纸张比前面的新,墨迹也更清晰。
“该处屋舍,天诡所居,其内有阵法,结构复杂……正中悬挂青铜残莲一朵。”
中间是屋内详细的描述,她看到最后一行。
“阵法已破,铜莲已毁,解决者:花漆。”
花漆愣了一下,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点害羞。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还有几页是空白的,应该是留给以后记录的。
花漆看着那几页空白,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花漆,女,长安人,麟德元年生,天资聪慧,容貌秀丽,手段了得,乃百年难遇之奇才。”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以上评价绝对客观,童叟无欺。”
她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合上册子,忽然又想起什么,翻到前面的“参战人员”那一页,在角落里加了一行小字:
“另:花漆虽非参战人员,但她后来干了很多大事,建议把她也加上去,如果以后修订本卷,请务必考虑此建议。”
写完之后,她怎么看怎么满意,这才是正经人该干的事。
继续翻,她发现江诉乔困在陇山也被写进了待考证里。
于是花漆再次拿起笔,在后面补上了“疑似扮作假老耗子诓骗花漆进入泾阳墓”“疑似在泾阳墓现身”“疑似致余浮光、余掠影失忆”
她站起身,把那本巨著搬回原位。
做完这些,花漆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她的动作瞬间凝固。
脚步声越来越近,花漆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门口是唯一的出路,但来人马上就要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贴着门边的墙站好。
门“吱呀”一声开了,良玉提着灯走了进来。
他往里走了几步,举着灯照了照四周,嘴里嘟囔了一句:“听错了?”
花漆贴在他身后的墙上,屏住呼吸。
良玉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花漆缩在他的视野死角,一动不动。
良玉看了几眼,没发现什么,又转回头去,走到架子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花漆趁这个机会,悄无声息地往门口挪了一步。
良玉突然停下。
花漆也停下。
良玉转过头来,盯着门口的方向。
花漆贴着墙,连眼睛都不敢眨。
良玉看了几息,忽然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老了老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说完,他提着灯往里走,消失在架子深处。
花漆长出一口气,一溜烟从门口窜了出去。
等良玉发现不对劲再折回来查看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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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秘阁深宵查天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