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花漆已经溜出仓库,走在的街道上,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忽然想起江敛久还在客栈等她,可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衣服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啧。”她嘀咕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推开客栈房门的时候,江敛久正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口水流了一桌子。
花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看他。
江敛久睡得很香,睫毛一颤一颤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花漆看了一会儿,伸手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
“唔?”江敛久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都睁不开,四处乱看:“谁?谁打我?”
“我。”
江敛久愣了愣,眼神慢慢聚焦,落在花漆脸上。
“花漆!”他立马把花漆抱住:“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偷看档案被良玉打死了!我差点就去撒泼要人了!”
花漆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她说:“我问你个事。”
江敛久“嗯”了一声。
花漆松开捂着他嘴的手:“我在夜卦手的档案库里,看到一段关于你的记录。”
“什么记录?”
“仪凤三年,秋,江敛久受骗,误入沉荒楼,楚郃之飞流壶失于其手,遂放婴啼鬼四,为祸四方,终为绝镜所平。”她一字不差地把那段话背了出来。
江敛久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花漆语气平静:“说说吧,怎么回事?”
“这事儿吧…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花漆喝了口茶。
“仪凤三年那会儿,有一天,我接了个悬赏,楚郃来帮我,我们去了那府邸,门口有个守卫,我拿楚郃的飞流壶想贿赂他,结果那守卫不识货,我就…把他敲晕了。”
花漆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敲晕之后我正要进去,结果门里又出来一个人,跟那守卫长得一模一样,那人把面皮撕下来,是楚郃的脸,我就把飞流壶扔给他了,我进了府里,发现里面只有四口棺材竖在墙边。”江敛久老老实实讲着。
“竖着的棺材?”
“对,竖着的。”江敛久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棺材哪有竖着放的?结果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棺材里有婴儿哭。”
花漆的眉头皱起来。
“我正想跑,一转身,撞上个婴啼鬼,就是花府地窖里你碰上的那个,我被那东西追得满屋子跑,好不容易躲进隔壁房间,发现有个木橱,结果里面绑着的就是楚郃!”
“那门外那个是…?”花漆问。
“没错!是假的,幕后黑手伪装的!”
花漆沉默了一会儿,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慌了,因为飞流壶给了那个假楚郃,那壶跟楚郃的命绑在一起,壶要是没了,他也活不成,误打误撞,我进了沉荒楼,那楼里有阵法,我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后来呢?”
“后来族长知道这四个棺材往外跑怪物,就赶过来解决了,我就求助他,他说只有一个人能破开沉荒楼的禁锢,让我等着。”
他抬起眼,看向花漆。
花漆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花漆不可置信道:“那个人是我?”
江敛久点头。
“所以你那年在沉荒楼里,就是在等我?”
江敛久又点头。
花漆沉默了很久,难怪那小白狐狸动不动把她往沉荒楼引,原来就是江敛久变的。
“等会,你不是出不来吗?为什么你每次能变成狐狸过来?”
江敛久表情瞬间变得难受:“一说这个我就来气,我发现出不去,就一遍一遍的试,最后发现变成狐狸就可以出去,但是,我一旦恢复人形,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硬拽回去,时间也就一秒,每次我都要被撞到沉荒楼的墙上,死疼死疼的。”
她想起那年自己给花竭求药,在那条窄巷里遇到那个鬼东西,眼看就要死在它手里,忽然一道金光从身后射来,把那东西打散了。
连起来了,都串起来了。
同时,她难以想象,江敛久在沉荒楼时,独自一人坐在窗框上,日复一日的孤寂,反复将篪吹响,没人听得到。
“还有一件事,我突然想起来的,你爹是不是给你留了本笔记?就是你去泾阳墓找的那个,上面写了什么?”花漆问。
“这我就有话说了!”江敛久突然激动起来:“当时你年纪太小没敢跟你说,如今我看也可以透露了!上面提到了鬼神之子!”
“那笔记呢?”花漆来了兴趣,因为她自己也想看看。
“还在!我待会去给你找找。”
花漆兴奋地点点头。
这时,他盯着花漆的脸,疑惑道:“小漆,我怎么感觉,你没有长大呢?”
花漆翻了个白眼:“你觉得我幼稚?”
“不是,不是这个长大,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可能也长生了?”
花漆被这句话说的二丈摸不着头脑:“暂时看不出来吧?”
“但我感觉,你的脸,就是你十六岁时的那张脸。”
花漆闻言摸摸脸:“这才过了两年,能有什么变化。”
江敛久有些急:“你不懂,就是…皮肤的嫩度你明白吗?”他看到了什么,突然凑近,摸着她眉骨一块痕迹:“这块儿伤,你记得吗,你十六岁那年弄的。”
花漆不以为然:“那能说明什么?”
江敛久一脸认真:“你看,你受伤不留疤是吧?可怎么就只有这一块印子没褪下去呢?是因为你受伤的时候,正好卡在了你驻颜的那个时间节点上!”
花漆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你别不信,这个我敢肯定,因为我当时也是驻颜的时候受伤了!”说着他就要撩衣服,花漆连忙摁住他的手:“别动,我信了。”
江敛久满意地点点头,花漆叹口气,暗暗决定要在十年后推翻江敛久的这个结论。
他却陷入了困在沉荒楼的那段回忆。
沉荒楼里面住的都是孤魂野鬼,他刚到的时候,因为被骗导致他原本要去见花漆的计划被打乱了,于是怒火滔天,大开杀戒,见一个打一个,以至于那些怪物看见他就害怕,幸运的是,他站在顶楼时,能看见花府的院子,以及正在捣蛋的花漆,看着她对沉荒楼越来越感兴趣,他一天比一天雀跃,重逢前,他演练了无数遍,然而,在真正看到她进来的一瞬间,心还是漏了一拍。
后来,他一遍一遍不死心地试探,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了。
“她不记得我了,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是这么想的,但他还是很开心。
既然忘却,那就代表可以再爱她一次了。
“江敛久!”花漆打断他的回忆。
“啊?”
“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让绝镜替你告诉我,我可以破开沉荒楼对你的禁锢?这样你不就能早一点出来了吗?”
江敛久皱眉:“对哦,他为什么没有告诉你?”
花漆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当时变成狐狸,找到楚郃之后把他的飞流壶叼走了,他边在后面追着跑边问我:‘诶!你到底是不是江敛久啊?’”讲到这江敛久自己都笑了:“我在沉荒楼也没有纸笔,不能给楚郃带消息,想去你家偷,却发现外面的东西根本进不去沉荒楼,在土地上写字,楚郃那个猪脑子根本看不懂,说:‘成精狐狸啊,我有个兄弟跟你一样’。”
花漆也被逗笑了,没笑多久又开始沉思,绝镜为什么瞒她?无论哪种说法都不合理。
这时,江敛久把江讽的笔记给她拿来了,她迫不及待地打开读,一开始的内容是他先发现了世间的异常,也就是经常有怪物出没,接着他就全力调查这些,研究出了邪祟和天诡这个东西。
看他的描述,花漆猜测夜卦手资料库的《天诡案》,开头的概念就是由江讽写的。
接着就是处理了很多异常,里面还提到了余浮光、张客凡、绝镜等人,他们先是研究,后来明白了邪祟和天诡是什么东西,开始出手对付。
后面又出现了李十九和李商珥,花漆梳理了一下他们的辈分:江讽、余浮光、余掠影、绝镜、张客凡是最老的一批,下来是李十九和李商珥,他俩是一辈,最小的便是江敛久等人了,而自己和他们相比,只能算个胚胎。
花漆看的非常认真,过去了一个时辰她都不知道。
突然,一句话吸引了她的注意。
“吾儿诞辰有异,似为邪祟所侵,欲以困龙腕镇之,以正克邪。”
意思就是,江讽觉得江敛久的生辰有异常,担心邪祟入体,于是给他培养困龙腕。
花漆揣摩这句话的意思,江敛久的生辰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说是七月,他们每年都是看七月哪天天气好哪天就过了,花漆一开始只以为是他父母早亡,所以没记住,现在看来,是另有隐情。
而且,由此看来,江讽给他培养困龙腕的原因,并不是想让他利用这门绝学成就一番大事业,而是要强行抵挡住邪祟的入侵。
七月,又和邪祟有关,看来是个不祥的日子。
花漆脑子嗡的一声,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
她连忙掏出一张符,写下自己的疑问,折成纸蝶,抛了出去,纸蝶屁颠屁颠就朝五台山的方向飞去了,这是给江菀姬写的。
她的纸蝶现在已经练习得炉火纯青,甚至可以跑长途送消息了,比写信的效率高不少。
等待的过程中,她继续读笔记,再次出现了“托绝镜引夜卦手新首入彀”。
她突然意识到,江讽这本笔记写的模模糊糊的,记录的事情,都是仔细调查也能调查出来的,比如他是夜卦手首领这件事就没有记,江敛久的生辰那条也只写了“吾儿”,并没有出现江敛久的名字,“引新首入彀”这句话到这里也戛然而止,以及一系列很多内容都是这样。
也就是说,江讽早就做好了自己的笔记被别人看的准备,写下这本笔记只是为了让他自己更方便梳理线索,不容易忘记的东西他都选择了用自己的脑子记。
接下来的内容是,天诡带来的异常越来越多,死了很多同伴。
翻到后半部分,江讽居然换了一种语言,花漆完全看不懂,也没见过这种语言。
问江敛久,他也不明白,花漆急得抓心挠肝,迫切想知道后半部分写的是什么。
她开始乱翻,试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直到最后一页,终于出来一句她能看懂的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3章 沉荒旧事隐中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