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新首领?那旧首领呢?第二,引入局?谁设的局,对这位首领来说,江讽和绝镜是友方还是敌方?第三,册子上没说这件事最后成功还是失败,按照这些册子记录的详细程度,这事一定是还没结束,所以才没记上去,也就是说,绝镜现在还在引那位新领袖入局?
她想不明白,打算先放着,又找到了万俟失原的事录,翻开,看了一堆没用的事,终于找到了她需要的内容。
“私欲过甚,终致族中大变。”
“承影,失原之女也,失原欲立之为嗣,违祖训而行私意,使承影自幼即以四字为名,意在示人其将承大位。”
“凝归者,族中旁支女也,才德兼备,贤名已著,族中多附之,失原计不得逞,乃改承影之名,去‘万俟’而冠‘花’姓,使其以养女之名别居,冀日后徐徐图之。”
花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手上没停,继续往下翻。
“凝归继位后,命录失原之事,存于宗祠,以示后人,承影知之,夜入宗祠,欲改其文,事发,凝归以擅入宗祠、擅改册子之罪,诛之。”
花漆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诛之。
就这么两个字,冷冰冰的,结束了花承影的一生。
她死在万俟凝归手里,死在一场关于权力的争斗里。
花漆坐在地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接着合上册子,放回箱子里。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好半天才理清了这段往事。
万俟失原想让自己的女儿,也就是花承影继位,可这违背了祖训,于是失原暗中运作,谁料万俟凝归才能出众,抢了继承权,失原怕阴谋败露,连忙为女儿换姓,万俟凝归继位后,要把这件事记下来,以示后人,花承影夜入宗祠,想改那些记录,被万俟凝归抓住,杀了。
花漆靠在身后的箱子上,闭上眼睛。
花姓这一支都是违反规则意外分出来的,而他们都应该是万俟姓,比如她自己,应该是叫万俟漆。
读起来有点好笑,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样看来自己还挺乖的,老老实实用了三个字,没跟族长抢风头。
她站起身,把箱子盖好,又把那些册子按原样放回去,确定没留下任何痕迹,才提着油灯顺着石阶往上走。
回到宗祠里,她把地砖原样盖好,又把那口箱子挪回原位,做完这些,她才长长地出了口气,推开门出去,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月光很亮,把整个后山照得如同白昼,花漆站在宗祠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正当中天,估摸着已经是子时了,看来她在下面待了三四个时辰。
花漆把宗祠的门锁好,往绝镜的大殿走去,此时大殿里还亮着灯,绝镜没睡,正坐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抬眼瞥了一下。
“查完了?”
花漆点点头,在榻边坐下,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族长,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蒙江讽之托,引夜卦手新领袖入彀中,暗驭全局,策定乾坤,谨此。”她完完整整地背了出来:“什么意思?”
绝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这话,你在哪儿看见的?”
“宗祠下面。”
绝镜的眼神微微一变,嗤笑一声:“你倒是会找。”
花漆等着她回答,绝镜看着她,摇了摇头:“自己猜。”
花漆的眉头皱起来,盯着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绝镜这人,不想说的事,打死也不会说。
她站起身,行了一礼:“那我不打扰族长安歇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族长,我还有个请求。”
绝镜抬起眼。
“我想进夜卦手。”
这话一出,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良久,绝镜忽然笑了一下:“行。”
花漆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多谢族长。”
“别谢太早。”绝镜头也不抬:“夜卦手那地方,进去了,就得守里面的规矩,出了事,别指望我捞你。”
“知道。”
出了大殿,花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快到江敛久他们住的那排厢房时,忽然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门口,走近了才发现是江敛久。
他蹲在门槛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困得不行又强撑着不睡,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是她,那双桃花眼瞬间亮了。
“小漆!”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差点栽倒,扶着门框稳住身子,朝她跑过来,圈住她的脖子,在脸上亲了又亲。
这一夜,花漆睡得很踏实,早上醒来精神格外好,和江家兄弟姐妹三个人玩了一上午的叶子戏,江敛久自从上次被张客凡坑完,认认真真练了好一段时间的叶子戏,花漆和他交手的过程中也是技术突飞猛进,江诉乔输了几百文,直接把手头的零花钱输光了,另外三个人则是赚的盆满钵满,当然,到最后他们故意输了好几局,把钱全还给小姑娘了,江菀姬甚至又倒贴了几十文。
这时,绝镜传来消息,让花漆过去,江敛久也跟上了,到了大殿里,绝镜正坐在榻上喝茶。
见他们进来,她指了指旁边的坐榻。
“坐。”
两人坐下,绝镜也没多废话,拿出一块令牌扔给花漆。
正是夜卦手的令牌!
“这么快!”花漆惊讶道。
“拿着这个,去洛阳找良玉。”绝镜说:“他会安排你入录。”
花漆接过令牌,掂了掂,分量不轻。
“入了录之后呢?”
“之后的事,良玉会告诉你。”绝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花漆点点头,把令牌收进怀里。
江敛久在旁边听着,终于忍不住开口:“族长,那我呢?”
绝镜瞥他一眼:“你什么?”
“我也想去。”
“你去干什么?添乱?”
江敛久:“……”
花漆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族长。”
绝镜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花漆已经迫不及待了,立马就要出发去洛阳,又跟江菀姬和江诉乔来了一段难舍难分的告别,江敛久这才发现,原来花漆给江姑姑道别只是招招手就走了,他暗暗把这一点记住了,免得下次绝镜冒充她的时候自己又发现不了。
到了洛阳,花漆直接去找了良玉。
还是那个老仓库,良玉打开门:“进来吧。”
两人跟着他进去,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上次那个档案库门口,良玉推开一扇侧门,里面是个小房间,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坐。”
三人坐下,花漆把绝镜给的令牌拿出来,放在桌上。
良玉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
“候补。”他把令牌还给她:“绝镜跟我说了,你想入录。”
花漆点点头。
良玉站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簿册,翻开,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姓名?”
“花漆。”
良玉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花漆?”
“是。”
良玉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那夜卦手里有你家里人,不过已经死了。”
花漆坐都不坐了,猛地站起来:“谁?!”
良玉被吓了一跳,脸上多了愠怒之色:“自己查去!”他有些无语,继续低头写着:“籍贯?”
“京兆长安。”
“生年?”
“麟德元年。”
记完之后良玉合上册子,花漆好奇道:“你不怕我谎报吗?”
良玉嗤笑:“那你就小看夜卦手了,你报的这些只是方便我们查你信息,就算是假的,我们也能给你查的清清楚楚。”
花漆最主要的高兴是,从此以后,档案库她想进就进,想查就查,想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只要良玉不把她轰出去。
第一天晚上她就熬了个通宵。
江敛久在客栈等得望眼欲穿,从酉时等到子时,又从子时等到卯时,最后实在撑不住,一头栽在床上睡死过去,梦里他看见花漆变成了一本巨大的册子,哗啦啦地翻页,他追着那本册子跑,追得腿都要断了,册子还在前面飘,边飘边发出花漆的声音:“别闹,我再看一页。”
然而,此时此刻,花漆正坐在档案库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她其实已经非常困了,眼睛发涩,脖子发僵,腰坐得生疼,但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因为她总觉得能查到点什么。
结果还真让她查到了。
那是一卷封面写着“国朝·人事·调查司”,她本来只是随手翻翻,结果翻到某页时,手突然顿住。
那页上写着:“花墨守,职司调查,专司民间异闻核实。”
花漆盯着那几个字,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爹?
花漆把那段文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眼花。
花漆往后靠了靠,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脑子里那点困意早就飞得没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震惊、荒谬、还有一点点想笑。
她爹骂她研究道教是不务正业,结果他自己偷偷加入了一个这么邪门的组织?
她继续往下翻。
她忽然想起当年去衙门查怀离的事。
那个捕快翻了半天簿册,念出一串报案记录,当时她还纳闷,这怀离是什么人,怎么专管这些鸡零狗碎的事?现在她懂了,那些案子,根本不是花竭报的,是她爹套用这个名字报的。
作为太子太傅,她爹自然不方便亲自出面,就用化名把调查到的情况报给衙门,让官府的人去处理。
花漆越想越觉得魔幻,渐渐地,她就这么在档案库里熬到后半夜,眼睛都快瞎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快瞎了,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那些发黄的纸张上的字忽隐忽现,她得把脸凑到跟前才能看清,就这么凑了四五个时辰,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带着重影。
“再翻一本。”她跟自己说,“翻完这本就歇一会儿。”
结果这一翻,翻到了天亮。
她翻到了一卷叫《夜卦手沿革》的东西。
第一页写着:“首任首领,西周初年立,称‘元司’。”
下面是一串名字,每隔几页一个,总共没几个。
花漆数了数,从西周到如今,一千多年,夜卦手的首领,一共只有五任。
她掰着手指头算,西周、东周、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一千多年,五个人。
“这是首领还是吉祥物?”她嘀咕:“老东西,活这么久。”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任。
“第五任首领,江讽,入职时间……”
花漆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江讽。
江敛久他爹!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她想起张客凡说过的话,江讽给夜卦手传信要支援。
原来是夜卦手的首领传信要支援,底下人赶过去救他!
但问题是,首领死了之后呢?
花漆往后翻,想找下一任首领的记录。
一直翻到这卷册子的最后一页,空空荡荡,什么都没写。
花漆愣了愣,又往前翻,确认了一遍。
第五任江讽,后面没有第六任。
首领的位置,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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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夜卦旧档首空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