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正常,东市虽远,但他脚程快,就算真去寻那子虚乌有的鲜荔枝,这会儿也该回来了,长安城夜禁森严,江敛久虽神出鬼没,但向来遵守这些明面上的规矩,至少在花漆印象里,他没因为夜禁被关在坊外过。
花漆坐不住了,她合上书,在廊下来回踱步,几次走到院门边张望,巷子里只有归家的行人,和越来越浓的暮色。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以至于必须立刻行动,甚至来不及跟自己多说一句?
就在花漆犹豫着要不要冒险去东市方向找找,或者至少去老耗子那里探探口风时,一阵急促且略显鬼祟的拍门声响起,慌里慌张,全无章法。
花漆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花…花少主!是我!老耗子!”门外传来老耗子惊惶的嗓音:“快…快开门!出大事了!”
花漆拉开门闩,老耗子几乎是滚了进来,返身迅速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花漆后背发凉。
“小…小江郎……”老耗子声音发颤:“小江郎他…他怕是出事了!”
“说清楚,怎么回事?”花漆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老耗子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道:“下午…下午小江郎来找过我,问了些…问了些关于泾阳北塬那墓最近动静的事,还…还给了我一样东西,说如果他今晚没回来,就让我务必把这个交给你,然后…然后带你去泾阳找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物件,抖着手递给花漆。
花漆接过,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江敛久耳朵上那个耳珏。
花漆闭了闭眼,好啊,江敛久,真是好样的,嘴上说着“此事作罢”“交情两清”,转头就把自己当鱼饵扔出去了,还留个耳珏,这是怕她不去,特意添把火?
“他什么时候走的?”花漆问。
“未时左右…从我这离开,说是直接出城。”
花漆心里飞快盘算,未时到现在,将近两个时辰,长安到泾阳北塬,快马加鞭也得大半天,若算上寻路和探查的时间……
“他一个人?”
“像是。”老耗子点头:“但小江郎那本事,一个人顶一队……”
“顶你妈!”花漆难得骂了句粗话,把老耗子吓了一跳,她转身就往屋里走:“等着,我去收拾东西。”
“啊?现在就去?”老耗子追在后面:“花少主,这都什么时辰了,坊门都快关了,夜禁……”
“夜禁关的是寻常人,关不住不要命的。”花漆头也不回:“你去召集人手,要嘴严胆大有功夫的,不要吹牛的混混,钱不是问题,我出三倍。”
老耗子被这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晕头转向,下意识点头:“这也太急了,好歹等天亮…”
“天亮?”花漆在房门口停下,转过头看他:“老耗子,江敛久是什么人?他能提前留话,能把这东西交给你,就说明他算准了自己可能回不来,每多拖一刻,出事的可能就多一分,你要是怕,现在就滚蛋。”
老耗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跺脚:“得!我老耗子虽然惜命,但也不是没义气的!您等着,我这就去叫人!”说完扭头就跑,那背影竟有几分悲壮。
花漆进了屋,快速收拾了一个包袱,专门记着把自己的短刀也带上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老耗子带着五个人回来了,都是精悍的倒斗好手,,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疤脸男人,叫鬼老四,他看到花漆第一眼就乐呵呵道:“这不是咱们的花少主吗?今个也遇上难事了?”
花漆愣了一下,她认得这张脸,太认得了。
第一次见鬼老四时她才三四岁,她父亲喜好收藏珍品,这就意味着要时常与各路倒斗贩子打交道,但他作为花府家主,又是太子太傅,这种买卖上不了台面,而鬼老四是他最信任的伙计,跟着他做这种生意几十年,许多交易都托鬼老四出面替他去办那几年鬼老四隔三差五就来花府,有时候是交割物件,有时候是传个口信。
他来时总不空手,时常要给花漆带点小玩意,要么是街口糖铺的饴糖,要么是从不知哪个坊里淘来的小泥人、竹蜻蜓。
后来,花漆迷上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后,她父母就对她严加管教,也不怎么让她见鬼老四了。
而这次,鬼老四也是得知东家是花漆后,就急匆匆跟着来了。
花漆没废话,直接掏出一袋元宝:“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加倍,只有一个要求,保我的人出来。”
鬼老四掂了掂钱袋,点头:“花少主爽快。”
一行人趁夜禁前最后一点时间混出了坊门,在城墙根下一处废弃的砖窑里等到子时,然后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从一段年久失修的排水渠钻出了长安城。
城外早有马匹等候,七人翻身上马,借着月光往泾阳方向疾驰,一行人马不停蹄,到泾阳北塬时,天已大亮。
他们基本都认识江敛久,花漆也只说要去和墓里的江敛久汇合,过多的并没有透露。
“花少主,前面就是北塬了。”老耗子勒马凑过来,道:“那墓的具体位置…我也不知道…”
花漆朝着老耗子的肥肚子就是一脚,他吃痛“哎哟”了一声。
“江敛久啊江敛久。”花漆在心里咬牙切齿。
鬼老四策马过来:“花少主,这塬看着不对。”
“怎么不对?”
鬼老四眯起眼:“这也太安静了,连个鸟叫声都没有。”他补充道:“应该是瘴气,山里人管这叫死地,鸟兽不近,必有古怪。”
花漆思考一阵,道:“下马吧,我们步行上去,马拴在这儿,留个人看着。”
“得嘞。”老耗子麻溜地安排下去,留下一个叫阿墩的小伙子看马,阿墩才十五六岁,和花漆差不多大,一脸憨厚,听说要一个人守着七匹马,脸都白了:“老…老耗子叔,这荒郊野岭的……”
“怕什么!”老耗子一巴掌拍他后脑勺:“真有东西来了,马比你先跑!咱们东家和你一样大都不怕,你丢你师傅的脸!”
阿墩撇着嘴揉揉后脑勺。
一行人开始往塬上爬,北塬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沟壑纵横,坡陡路险,花漆一边爬一边在心里骂江敛久是个王八蛋。
“花少主,你看这个。”鬼老四突然蹲下身。
花漆凑过去,看到黄土坡上有一道新鲜的滑痕,旁边还有半个脚印,靴底的花纹她认得,是江敛久常穿的那双靴子。
“他确实来过。”花漆心跳快了一拍:“顺着痕迹找。”
痕迹时断时续,有时在陡坡上,有时在沟底,花漆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路线太绕了,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江敛久那种懒人,绝不会走冤枉路。
“停。”花漆突然举起手。
“怎么了?”老耗子喘着气问。
花漆没说话,蹲下身仔细看地上的痕迹,脚印在这里变得杂乱,有来回走动的迹象,旁边的草丛有被压过的痕迹,但没有挣扎的打斗。
“他在这里停留过:”花漆分析道:“至少待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她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看去,那里是一处陡峭的土崖,崖壁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口。
“墓口?”老耗子眼睛亮了。
“这他娘的是盗洞。”鬼老四白了老耗子一眼。
确实是盗洞,而且打得相当专业,洞口呈椭圆形,斜向下延伸,土壁上有清晰的镐印。
“新打的。”鬼老四摸了摸土壁:“不超过两天。”
花漆奇怪,昨天江敛久都还在家里睡觉。
“不是他打的,但他是从这个洞下去的。”花漆道。
“为啥?”老耗子不解。
花漆指了指洞口边缘一处不显眼的痕迹,半个鞋印,脚尖朝里,脚跟微微外撤,江敛久可能下洞前先试探了重心。
花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们也得下去。”
老耗子脸白了:“就这么下啊?”
花漆斜睨她:“那我先敲锣打鼓,庆祝咱们找到盗洞了,然后再下?”
鬼老四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花漆,咧嘴笑了:“花少主够胆,我老四陪你走一趟。”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点了点头,一行人点起火折子,依次下洞。
盗洞打得狭窄,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进,花漆跟在鬼老四后面,爬了约莫十来丈,盗洞突然开阔,变成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缝,花漆挤出来,举起火把照了照,是个不大的溶洞,钟乳石倒悬,地上有积水,空气潮湿阴冷。
“这里。”鬼老四蹲在地上。
花漆走过去,看到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是他的血?”鬼老四问道。
“不一定。”花漆嘴上这么说,心跳却快得厉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周围,溶洞有三个岔口,中间那条脚印最密集,但……
“走左边。”花漆突然说。
“为啥?”老耗子不解:“中间全都是脚印。”
“正是因为痕迹多。”花漆指着地面,“你们看,中间的脚印杂乱,深浅不一,像是很多人走过,但左边这条只有一个人的脚印,而且每一步都很稳。”
“因为是汗脚吧?”一个伙计道。
说完鬼老四就朝他脖子上拍了一巴掌:“你他娘的认真点。”
一行人转向左边岔路,这条路越走越窄,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规整的凿痕,排列有序,明显不是盗墓贼的手笔。
“这墓道规制不对啊,哪有人把墓道修成这样的?”伙计道。
确实不对,这条通道螺旋向下,石壁上刻满了古怪的纹路,花漆盯着看了半天,突然觉得头晕,赶紧移开视线,心想这玩意儿八成有问题。
“都别看墙上的花纹。”她提醒道。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方突然传来水声,花漆举起火折子,看到通道尽头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中间有一潭黑水,水潭对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棺材。
“我的娘诶……”老耗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都是悬棺,用铁链吊在半空中,层层叠叠,像蜂巢一样挤满了整个洞壁。
“这是殉葬坑?”鬼老四的声音也发紧。
花漆没说话,至少有两三百具悬棺,什么样的人需要这么多殉葬?皇帝?可这里是泾阳,不是皇陵区。
“这是汉代的风格,甚至可能更早。”花漆道。
老耗子倒吸一口凉气:“汉代?那得多少年了?”
“至少八百年。”花漆心里算着,同时蹲在水潭边仔细观察,潭水漆黑如墨,看不出深浅,但水面平静,没有波澜,她捡了块石头扔进去,传来一声闷响,水花很小,她很想去对岸看看。
“不深。”她判断道:“最多齐腰。”
看着她准备下水,老耗子急了:“我不去!这水看着就邪性!”
“那你在这儿等着。”花漆开始卷裤脚:“鬼老四,你跟我过去,其他人原地警戒,有什么不对劲就喊。”
鬼老四咧嘴一笑:“得嘞。”
两人试探着下水,水果然不深,只到大腿,但冰得刺骨,花漆咬着牙往前走,心里把江敛久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走到水潭中央时,她突然觉得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软中带硬,还有形状。
正片开始啦!大家一定要记住这个墓哦!有重要作用!欢迎收藏评论~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夜探泾阳古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