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窥迹巷中闻密谋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再无下文。

两个人无话,过了很久,江敛久叹息一声:“小漆,有些线头,扯开了,可能拽出来的是一张大到能吞掉整个天朝的网。”

花漆没再吭声,这事貌似就这么翻篇了。

几日过去,花漆无非是呆在屋里看着窗外,要么就去李十九那——自从通过符箓尝到了甜头,她就一直恳求李十九教她更多法术。

“师父,您上次教的我练熟了,有没有动静更大一点的?万一再碰上不讲理的,有点亏。”

接下来这段时间,李十九大发慈悲让花漆拿他的符练习,手感明显变好了,但她仍屡屡失败。

可能是失败太多终于摸到了一点微妙的门道,几乎是福至心灵,她对符箓的掌握提升了不是一星半点,甚至学会了让符箓自燃,李十九道:“运用得好,和武器配合在一起,结果会很出乎意料。”

花漆睡眠变得不规律,满脑子都是各种事情组成的乱麻,这日,她从睡梦醒来已经到了傍晚,天色阴得厉害,准备收拾铺盖时,听到些低语声。

“…对,疯了,主要是看看最近除了郎中,还有谁去瞧他,关键看生面孔,有没有不像人的…”

花漆正叠被子的手顿住了,一股凉意悄没声地爬上脊背,这是江敛久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边,侧耳细听。

不巧,墙根下的对话已经停了,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远去,她心里那点被强压下去的不安和好奇,像被浇了水的豆芽,猛地又蹿了起来,还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她穿好衣服进了正屋,江敛久正坐在桌前一边看书一边往嘴里丢着樱桃,看到花漆进来,他指了指桌面上堆着的一大堆吃的:“刚去东市了,闻着香,就都买了点,尝尝,睡饿了吧?”

花漆盯着那盘樱桃,心里骂个没完:这人刚鬼鬼祟祟说完让人睡不着的话,转头就能坐这儿优哉游哉吃零嘴看书?这心理素质,不知道遇着严刑拷打能撑几轮。

她挪过去坐下,吃了颗樱桃,甜是甜,就是心里那点疑神疑鬼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花漆瞟他:“你刚出门了?”

“啊。”江敛久翻一页书:“没出门,这些是我自己种的。”话罢,他抬头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看着她。

花漆被这话噎了一下,有点羞愧,自己这问题实在问得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她一边吃,一边思考起江敛久的话,不像人的探望老陈?难不成,那墓里跑出来的玩意儿,不光能祸害人,还能装成人样,大摇大摆溜达进长安城?也有可能那老陈也不是人,早在墓里就被掉包了,来探望他的可能是这个怪物的姑舅爷,过来看看自己侄孙伪装得怎么样。

这想法太吓人,她赶紧又塞了颗樱桃压惊。

江敛久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她越是觉得这家伙心里有鬼,江敛久摆明了是贼心不死,又或者,他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

不能硬来,得智取,花漆一边剔着烤鸡上的肉,一边在心里盘算,江敛久这人滑不溜手,他认定了不让自己冒险,就说什么都不行,唯一的办法,就是抓他个现行,让他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花漆不动声色,她不再提泾阳墓的事,甚至刻意表现出一种“被吓到了,安心养病”的乖巧假象,江敛久似乎挺受用,偶尔还指点一下花漆调理身体的方法,一副“浪子回头金不换,安心当个居家好哥哥”的架势。

花漆心里冷笑:装,接着装。

她开始留心江敛久的作息规律,这家伙出门没啥固定时辰,主要是因为他起床太晚了,但通常会以“出去透透气”消失一两个时辰,花漆推测,他若真去查老陈那边的事,多半会选在傍晚前后,人影幢幢,方便隐匿行踪。

这日,天色依旧阴沉,午后飘了点细雨,江敛久靠在廊下的竹椅上闭目养神。

她打算提前去老陈住处附近埋伏,江敛久若要去,总得经过那一片,只要蹲到他,看他跟谁接触,或者直接抓他个“出尔反尔”的证据,就不怕他不认账。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有点骨感,花漆对长安城的巷陌远不如江敛久熟悉,西市附近杂院乱巷又多,她七绕八绕,差点把自己绕丢,等终于摸到老陈住的那条脏兮兮的巷子口时,已是暮色四合,坊门将闭的时辰,巷子里几乎没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和母亲呼唤孩童回家的声音。

她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一堆不知谁家堆放的破陶罐后面,缩起身子,竖起耳朵,眼睛死死盯着巷子两端。

夏雨后的傍晚,地上潮湿,她蹲了没多久就觉得腿麻脚冷,帷帽的面纱被呼吸弄得潮乎乎的,贴在脸上很不舒服。

渐渐地,花漆腿麻得想骂街,时间一点点过去,巷子里除了偶尔跑过一两只老鼠,再无动静。

花漆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江敛久今天不会不来了吧?还是他早就来过了?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从这个方向来的?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放弃,先回家再说,巷子那头突然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花漆精神一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陶罐缝隙望出去。

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巷子深处慢慢踱了出来,天色太暗,看不清面容,那人走得慢悠悠的,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

花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盘算着是现在就跳出去大喝一声“江敛久你露馅了!”,还是等他再走近点,听听有没有同伙。

那人越走越近,花漆也越发紧张,就在距离她藏身之处不到十步远的时候,那人忽然停了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开始解裤腰带。

花漆:“???”

紧接着,一阵清晰的水流冲击破陶罐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那人舒服的叹息。

花漆瞬间石化,脑子一片空白,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她猛地闭上眼睛。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错了错了!全错了!这根本不是江敛久!这是个随地小便的醉汉!

那方便完的人系好裤子,晃晃悠悠,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着巷子另一头走了,根本没发现几步之外缩着一个差点崩溃的小姑娘。

花漆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感觉自己像个傻子,精心策划的抓捕行动,结果蹲来了一个对着她附近的陶罐放水的路人甲?这要是让江敛久知道,能笑话她一年。

就在她羞愤欲绝,准备趁着最后的天光赶紧溜回家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她有点熟悉。

花漆赶紧又缩回去,心脏砰砰直跳,透过陶罐的破洞,死死盯着。

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她看清了,正是江敛久!

花漆激动得差点喊出来,刚才的尴尬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来了!他果然来了!

她按捺住冲动,看着江敛久走到老陈家那扇破木门前,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了片刻,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然后就转身,沿着巷子继续往里走,拐进了更深处的一个岔道。

花漆连忙从陶罐后挪出来,踮着脚,尽量不发出声音,远远地跟了上去。

那岔道更窄更黑,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尽头似乎是个堆放杂物的死胡同。

江敛久在死胡同前停下了,那里早有个人在等他,两人身影模糊地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起来,距离有点远,花漆听不清具体内容。

她正努力伸长耳朵,脚下却不小心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砖。

“咔嚓。”

声音在寂静的窄巷里格外清晰。

交谈声戛然而止,江敛久和那个人影同时转头,看向花漆藏身的方向。

花漆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江敛久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她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还有一丝好笑?

接着,他转头对旁边那个人影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影点了点头,身形一晃,竟如同融入阴影般,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巷子另一端的高墙后,速度极快。

花漆看得目瞪口呆,连兴师问罪都忘了半截。

那…那是什么身手?

江敛久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走到花漆面前蹲了下来,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花漆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

“小姑娘,我俩是偶遇吗?”语气听着挺平和,但花漆愣是听出点山雨欲来的意思。

花漆觉得,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就算没理,也要在气势上压他一头,于是站起身来,一本正经道:“你说此事作罢,交情两清,看来江大公子说话,也不太作数。”

江敛久直起身,轻笑了一声,眉眼弯弯:“小漆啊,我是说过不蹚那浑水,可我没说过,不准我打听打听消息,防备着那浑水自己漫到长安城,淹了咱家门槛吧?”

花漆用下巴指了指刚才那人消失的方向:“那人是谁?你查到了什么?”她目光清亮,直视着江敛久:“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既然开了头,听听结尾也无妨。”

“脑子确实好使。”江敛久道。

“所以呢?”花漆追问,不让他把话题岔开。

江敛久收敛了笑意,声音压低,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老陈不是吓疯的,是被人下了毒,把人困在幻觉里,反复煎熬。”江敛久沉默了片刻,又道:“瞒不过你,刚才那位,是帮我留意着老陈那边的风吹草动的,谁知道老陈会不会引来什么牛鬼蛇神?我总得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一起进了长安城。”

这个解释,花漆当时觉得确实合情合理,甚至有点未雨绸缪,后来才知道背后的真相远不止如此。

“行了,好奇心满足了没?坊鼓要响了,再不回去,咱俩今晚就得在这过夜了。”说完,江敛久自然地拉起花漆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巷子外走,花漆被他牵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江敛久的解释似乎天衣无缝,行动也符合他一贯谨慎的风格,可总有种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

接下来的几天,他依旧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了就琢磨着弄点新奇吃食,或者翻书房里的书画来看,偶尔出门,时间也不长,回来时不是拎着点心就是带着市井新鲜听闻,一副彻底把泾阳那档子事抛诸脑后的闲散模样。

花漆也配合着演,不问不提,直到那天下午,天气倒是不错,连日阴雨后的晴朗,阳光甚至有些晃眼,江敛久难得起了个早,说要去东市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岭南果子,还问花漆想不想吃荔枝。

“这个时节哪来的鲜荔枝。”花漆正坐在廊下翻看一本前朝的地理杂记,头也没抬。

“说不定有能人用冰窖存着呢,我去碰碰运气。”江敛久笑笑,换了身利落的衣服,临走前还特意回头叮嘱了一句:“要是回来晚,灶上温着粥,自己记得喝。”

花漆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还在地理杂记里关于汉代墓葬形制的描述上,等江敛久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院门,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这家伙今天有点奇怪,平时他溜达出去,可是“生死由命,晚饭看锅”的做派,一丝不安涌上心头。

这丝不安,在暮色四合时,迅速发酵成了焦灼。

江敛久还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窥迹巷中闻密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