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转到旁边茶棚,老耗子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给两人倒上,这才抹了把汗:“不瞒小江郎,我这次来长安,是收到风声,泾阳那边出了个大墓!”
江敛久挑眉,等他往下说。
老耗子来劲了:“前阵子不是打雷么?泾阳北塬那边,一道雷劈塌了片老坟岗,您猜怎么着?露出个大家伙!看规制,少说是汉代侯爵以上的墓,说不定还是个方士的炼丹窟!”
花漆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陶茶杯边缘。
老耗子继续道:“好几拨人都去了,可邪门得很!里头机关倒是其次,主要是…有‘活东西’!”他声音发颤:“独眼那伙人您知道吧?顶尖的好手,五个人进去,就爬出来一个,还疯了!满嘴胡话,现在还在家抽抽呢!”
江敛久慢悠悠喝茶:“所以你准备拉我下去?”
“我哪敢啊!”老耗子叫屈:“我是听说,那墓里有样宝贝,一面兽首铜镜,据说是墓主炼丹时镇尸用的,能辟邪!我想着弄来,转手卖给那些怕鬼的富户,能赚一笔……”
花漆突然问:“那铜镜,什么样?”
老耗子愣了愣,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模糊的图案:一面圆形铜镜,背面有花纹,正中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来是个兽首。
“就这样,我是听逃出来那人说的,他神志不清,比划了半天我才画出来。”
茶棚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
老耗子眼巴巴看着江敛久,等着这位爷发话,在他看来,江敛久虽然神出鬼没,但本事是真有的,有他出马,这趟活儿至少能多一分把握。
江敛久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斟了杯茶,吹了吹浮沫,这才抬眼:“老耗子。”
“哎!”
“这趟浑水,我不蹚。”
老耗子脸上的笑容僵住:“小…小江郎,您别开玩笑,这…这酬金好商量…”说着,他急急忙忙把刚才买的那个古董掏出来放桌子上:“咱小娘子不是想要这个吗?来来来,拿着拿着。”
花漆拿过来端详了一下,和她的那个兽首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于是摇摇头又推了回去。
“不是钱的事。”江敛久放下茶杯:“我家姑娘家里刚出了事,身子还没养利索,这种凶墓晦气重,我总不能带着一身尸气来见她。”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听到江敛久的话,花漆抬起头:“我要去。”
江敛久皱眉:“花漆,那不是寻常地方…”
“我要去。”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江敛久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恐惧,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固执,问道:“为什么?”
花漆看看江敛久,又看看画出来的兽首铜镜,转向老耗子:“什么时候动身?”
老耗子被她这干脆劲儿弄得一愣,结结巴巴道:“我不敢随便带您这么一个小姑娘啊…看咱小江郎愿不愿意?”
三人来回对视着,茶棚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老耗子大气不敢出,生怕这两位爷打起来溅他一身血。
江敛久把玩着粗陶茶杯,眼皮都没抬:“小漆,你知不知道墓底下是什么光景?那不是你们平日逛的集市,点着灯,铺着砖,卖些钗环锦绣,那是埋死人的地方,几百上千年不见天日,连那的虫都是啃死人长大的,运气不好还能碰上没烂干净的前辈跟你贴面打招呼。”
他说得字字清晰,老耗子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条凳底下,花漆的脸色也白了几分,但她下巴抬着,没躲开江敛久的视线,道:“我知道,但这墓里的不对劲,有很大的可能和我家的有关系。”
江敛久闻言轻笑:“没什么可争的,这事没得商量。”话罢,他道:“老耗子。”
老耗子一激灵:“小…小江郎?”
“这趟活儿,你自己另请高明吧,酬劳翻倍你也别找我。”江敛久站起身,丢下茶钱:“小漆,回家。”
花漆没动,反而盯着那图纸,指尖点了点兽首眼睛的位置:“老耗子,这眼睛,是逃出来那人特意强调的,还是你自己凭感觉画的?”
老耗子一愣,挠挠头:“他说的,说是红色的,看着跟什么宝石一样…”
花漆背后一凉,道:“如果这兽是‘猰貐’或者‘诸怀’一类传说里食人的凶兽,那双眼睛,有时会被做成中空的,里面藏着极细的机括或药粉,墓室结构特殊,气流改变,或者活人带来的温度、震动,可能会触发机括,让药粉弥散,某种藏在镜子后面的东西开始工作,发出有规律的声音,甚至类似人语念诵的声响,再配合光影布置,让人产生‘东西活了’的错觉。”
她语速不快,思路清晰,说得老耗子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半天才合上:“您…您还懂这些?”
花漆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都是她从偷买来的讲歪门邪道的书里看到,只能说:“略懂皮毛。”
江敛久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啧”了一声:“书看得多,胆子也看肥了,就算你说得有理,那也是要命的风险,独眼一伙都是高手,连他们都折了,说明底下不管是什么机关还是‘活东西’,都不是我们能应付的。”
花漆直勾勾盯着他,没有说话,他仍然带着不容商量的表情,道:“卖可怜也没用。”
对视良久,江敛久偏过头,终于再次开口:“老耗子。”
“哎!”老耗子连忙应声,腰都弯了几分。
“你刚才说,独眼那伙人,五个人进去,就爬出来一个,那人现在在哪儿?”
老耗子一愣,没想到他问这个:“在…在他自己家里啊。”
“走,去看看。”
“啊?现在?”老耗子傻眼了。
“现在。”江敛久拉住花漆的手腕:“你也一起。”
花漆立刻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以为江敛久松动了。
江敛久看穿她那点心思,扯了扯嘴角:“别想美事,带你去看一眼真疯了的人是什么光景,让你心里有个数,看完要是还嚷着要去。”他顿了顿,道:“那你就自己去,咱俩的交情,到此为止。”
这话说得重,花漆抿抿嘴,没吭声。
老耗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心里直叫苦。
三人离开茶棚,天色向晚,路上行人渐稀,老耗子在前头带路,缩着脖子,脚步匆匆,活像只偷油的老鼠,江敛久不紧不慢地跟着,拉着花漆的手仍然没有松。
老耗子七拐八绕,在一处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指了指那扇漏风的破木门:“就这儿。”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暗的油灯光,老耗子上前,压低嗓子喊了声:“嫂子?嫂子在吗?我是前街的老耗子,带…带两位朋友来看看陈兄弟。”
里头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蜡黄的女人脸,眼眶深陷,眼神惊惶不定,她看了看老耗子,又警惕地扫了扫江敛久和花漆,哑着嗓子道:“郎中都说没治了,还看什么……”
“嫂子,今儿来的不是普通人,可曾听闻小江郎?他有些门道,兴许…兴许能看出点别的。”老耗子硬着头皮道。
女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那…那快些,他刚消停点。”
屋里比外面更暗,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借着桌上那盏油灯,花漆看见靠墙的土炕上蜷着个人,盖着床破被,一动不动。
“陈兄弟?”老耗子轻声叫。
被子下的人猛地一哆嗦,接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江敛久走到炕边,离着几步远,静静看着,花漆跟过去,借着灯光,看清了那人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眼球浑浊,死死盯着房梁某处,瞳孔涣散,时不时抽动一下,他的一只手从被子里露出来,五指扭曲地抠抓着炕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模样确实凄惨可怖,花漆心里揪了一下。
这就是下墓的下场?
“他一直这样?”江敛久问。
女人抹了把眼泪,摇头:“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就愣愣的,坏起来就……”她似乎想起什么可怕的场景,打了个寒噤:“力大无穷,几个人都按不住,嘴里胡言乱语,全是听不懂的怪话,有时候还…还嘿嘿怪笑。”
江敛久盯着炕上那人看了一会儿,这时,老耗子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倒出点粉末在掌心,凑到油灯下捻了捻,递到江敛久面前,道:“小江郎,这是我弄来的秘药,在他眼睛里撒点,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
花漆也好奇地伸着脖子看,心里嘀咕:这该不会是什么“江湖秘药,专治疯癫”吧?没钱了是不是能支个摊,招牌就写“耗子半仙,救痴傻,药到病除”。
江敛久捏起一撮药粉就撒进了老陈眼里,老耗子小心翼翼问:“小江郎,您看出啥门道了没?这…还能救吗?”
江敛久没直接回答,只是将掀开那位老陈的眼皮,那人竟然痴痴傻傻的一点反应都没有,接着,江敛久只留下一句:“走吧。”
花漆一愣,赶紧跟上转头往出走的江敛久。
这就完了?不多问问?不施展点“神通”?
走出那间屋子,江敛久道:“独眼那伙人的本事我清楚,能让他们栽得这么彻底,连句整话都留不下的,绝不是寻常墓里的机关死尸,这事儿,邪性太大。”他看向花漆,目光复杂:“决定好了吗?看了刚才那人,你觉得你比独眼那伙人加起来还命硬?”
花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是不怕死物,甚至对未知充满探究的勇气,但那种纯粹的惊险和诡异,超出了她从书本上获得的任何认知。
见她沉默,江敛久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冷淡:“回家,这事儿从此别提了,老耗子,你也死了这条心,不想像老陈那样,就离泾阳北塬远远的。”
听完,花漆心里堵得难受,不甘、后怕、失落,她以为江敛久至少会犹豫,会权衡,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
老耗子唉声叹气,跺了跺脚,也蔫头耷脑地走了。
江敛久拉着花漆往花府的方向走去。
路上,花漆问道:“老耗子那个药粉是干什么用的?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江敛久没转头,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语气平淡:“一点提神的药粉,没什么大用,最多让他眼前清明一瞬。”
“就为看看他瞳孔的反应?”
“嗯。”江敛久简短应了,转过一个街角,巷子更静了些:“瞳孔对光几乎没反应,但眼珠会随着屋顶横梁的影子微微转动,不是单纯的吓疯了。”
“那是什么?”
江敛久终于侧头瞥了她一眼,暮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身体还活着,精神却被困在某个固定并不断重复的景象里,挣脱不出,所以他会对特定的光影形状有反应,却又认不得眼前活人。”
花漆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不由抱紧了手臂。
“知道和碰到,是两回事。”江敛久声音闷闷的:“你可以读遍天下志怪传奇,可以把机关术数推演得精妙绝伦,可当你真正站在那弥漫着千年陈腐气息的地底下,看着手边也许就是一具未曾腐烂的尸首时,书上的字是救不了你的。”江敛久顿了顿:“老陈的样子,你看见了,那不是结局,只是开始,你的下场可能会比他还不如,或许会直接躺在下面,成了那墓穴的一部分,也或许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花漆垂下眼睫,半晌,才极轻地问:“那你是不是见过,比老陈还不如的?”
江敛久沉默了很久,久到花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渐凉的夜色里化作一团淡淡的白雾,倏忽散去。
“见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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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茶棚争探古墓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