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漆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长长叹口气,打算顺其自然。
正准备跳下,焦黑的“人”把她可以落脚的地方堵得死死的,她望向江敛久,对方微微骇首。
这算是对上暗号了,一个说“把我弄下去”,另一个则表示“包在我身上”。
他走到围墙跟前,张开双臂,花漆也没客气,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被江敛久稳稳接住。
花漆落地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脚往花府的方向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江敛久往廊下的台阶上一坐,后背靠上廊柱就闭上眼打起了盹。
花漆沉默地把自己的几个破烂打包成一个行李,刚走出厢房门,就被江敛久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大马趴——原来是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过去了。
花漆在他旁边坐下来,屁股刚挨着地面,江敛久就醒了。
花漆见此开口道:“实在疲惫,进厢房睡。”
江敛久笑着摇摇头:“我们先去找你弟弟。”
按照花谩曾提过的地址,他们找到城西一处院落,开门的妇人听到花谩的名字,摇了摇头:“她啊,早不在我这儿做了,得有个把月了,说是有别的活计,具体去哪了没说。”
花漆的心一沉:“那…前几日,是否有个这般高的小男孩儿来找过她?”她比划着花竭的身高。
妇人想了想:“哦,好像是有个孩子来找,急匆匆的,听说人不在,转头就走了。”
希望再次落空,花漆感到一阵眩晕,勉强扶住门框才站稳,道:“多谢…”
院门关上,将最后一点线索隔绝,花漆站在陌生的巷口,四顾茫然。
江敛久默默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眉头微蹙。
两人又在附近几条街巷询问打听,皆无所获,夕阳西斜,花漆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脸深深埋进掌心,抽泣声断断续续。
江敛久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迟疑片刻,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泪沾湿的乱发,然后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将她捂着脸的手拉下来。
她哭得眼眶通红,脸上泪痕交错,左颊上的白色莲纹,此刻竟因情绪激动而更明显。
江敛久的目光凝在那印记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她的眼尾,触到那微凉的皮肤时,动作忽然一顿。
“小漆。”他问:“你脸上这印记…是生来就有的?”
花漆止住哭泣,抬起泪眼看他,有些困惑地点点头:“嗯,自小便有。”
江敛久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印记一眼,眸色幽深,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
花漆不敢回家里过夜,两个人找了间客栈开了两间凑合过了一夜。
接下来几天都是这样,白天打听,晚上回到客栈,没有一天不是失望而归。
回花府收拾东西时,路过书房,花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走了进去,却发现案上有封信。
是花竭的字迹:“姐姐,乞恕未寻得花谩姐姐,却幸遇白云姐姐阖家,遂将今日之事一一具告,其父奉密诏急赴战场,为暂避祸端我随军离开,此战尘埃落定我便随白将军返回,勿牵挂。
弟无恙顿首。”
是花竭的字迹,原来是她不在的这几天花竭和白云都回来过。
花漆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花竭没事,这才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下,江敛久也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安心了吧?”
花漆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激动地点点头。
走出院门,暮色漫过尸堆时,花漆突然驻足,她发现江敛久耳骨玉珏泛着微光,与她记忆中初七耳尖的饰物分毫不差。
一个荒谬却又莫名契合的念头闪过,但她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江公子。”她目光落在那玉珏上:“你…是不是养了只白狐?”
江敛久正要迈出的步子顿住了,他微微偏头,这个动作恰好让左耳完全暴露在暮色中,那玉珏更显清晰。
他声音平静无波:“并没有。”
她张了张嘴,还想问,最终只是沉默地收回了视线。
有些答案,或许不必急于一时,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傍晚,她漫无目的地在青石板路上溜达,江敛久找了个墙根坐在地上,半梦半醒。
花漆不知不觉走到了尸堆旁,静静观望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准备离开时,脚步刚迈开,靴底踢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骨碌碌滚了出去,她低头一瞅,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物件,形制古怪,好像是个小兽首,通体裹着斑驳的绿锈,边缘沾着一点发黑的血渍。
她蹲下身,捡起它,入手冰凉沉实,绝非寻常破铜烂铁,兽首的细节被铜锈掩盖大半,唯独那双眼睛,是两点米粒大小的暗红色镶嵌物,幽幽地发亮。
她将它擦干净,攥在了手心,没有深想这是什么,为何会在此处,只是在腰间的夹层里摸了摸,将它塞了进去,和几枚铜钱躺在一起。
江敛久发现她半天没动静,望向她的方向,见花漆蹲着,随口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花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江敛久那里走去,手指无意识捻着腰带,隔着布,能感觉到那枚兽首坚硬的轮廓。
江敛久也没再多问,接下来几天,花漆感觉这兴化坊也没什么动静了,所以回到了花府,江敛久也看不出什么鬼样,就算是鬼,也是个不务正业的笨鬼,不过身手实在不错,于是也被顺便拉上了,让他住到了空着的厢房。
花漆表面安静,脑子却没闲着,这一连串破事,总得有个由头,李十九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妖,总得留下点脚爪印。
她摸出怀里那枚青铜兽首,这东西混在尸堆里,说不定,就是个关键的脚爪印。
谁掉的?为什么掉在那儿?和那晚的变故有没有关系?光靠自己想破头也没用,得找人问,普通百姓肯定不知道,衙门?估计也够呛,这种来路不明还看起来阴气森森的老物件,最可能流通的地方,就是那些倒腾古玩的暗市,那里三教九流混杂,专有人收售土里出来的阴货,说不定就有识货的。
打定主意,第二天一早,花漆就在院里堵住了正对着一缸水,试图整理他那头长发的江敛久。
“江公子。”她开门见山:“我今天想去趟西市。”
江敛久撩起一缕头发,从水缸倒影里斜睨她:“西市?那不是售宝物的地方吗?那地方乱得很,假货比真货多,有些还是从墓里刚挖出来带着坟头土腥气的东西。”
花漆语气平静:“公子见多识广,本事大,有您在旁边镇着,想必稳妥些。”
江敛久乐了:“行吧,谁让我这人心软呢,救命之恩的报酬还没收,看在你我情谊上,兼职当回侍卫,不过咱丑话说前头,到了那儿,跟紧我,别乱摸乱问,尤其别信那些摊主吹得天花乱坠的鬼话,真要惹了麻烦…”
话没说完,花漆就点头应下:“明白。”
午后的西市,花漆蹲在一个摊子前,摊主是个豁牙老头,正唾沫横飞地吹嘘手里的玉佩是汉武帝赐给卫青的。
“小姑娘你看这沁色,这包浆,没有八百年出不来这效果……”
花漆拎起那块所谓的汉代古玉,对着阳光照了照:“老伯,这琉璃烧制的气泡还没磨平呢。”
老头噎住,讪讪地把玉收回去,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笑,原来是江敛久不知什么时候晃荡过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糕点。
他凑过来,瞥了眼摊子:“这摊子上的东西,十个有九个半是上周的。”
花漆的目光落在摊子角落,那里堆着些破铜烂铁,突然,她看到一尊巴掌大的青铜镇纸,造型是只蹲着的异兽,背上有环钮,浑身绿锈斑驳,她伸手去拿,几乎同时,另一只胖手也伸了过来。
两只手在半空中撞上,花漆抬头,对上一张圆滚滚的脸,来人四十上下,裹着件半新不旧的绸衫,袖口油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鼻子旁长了颗大黑痣,痣上还杵着三根毛。
“这位小女子先请,先请。”胖子咧嘴笑。
花漆收回手,不太想拿,胖子见此立刻抓起那青铜镇纸,凑到眼前细细打量,还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起又松开。
“这个多少钱?”他问摊主。
“这个啊…这可是正经汉代方士用的镇纸,您看这造型,这锈色…”
“别扯那些,多少钱?”
“五贯钱。”
“五十文。”胖子砍价干脆得像切瓜。
“哎哟,您这杀价也太狠了,至少三贯!”
“八十文,不能再多了。”
两人你来我往,最终以一百二十文成交,胖子付了钱,美滋滋地把镇纸揣进怀里,转身要走,忽然被喊住。
“等等。”花漆开口。
胖子回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堆起笑容:“这位姑娘,有何指教?”
花漆没直接回答,目光落在他揣着镇纸的怀里:“那镇纸造型少见,不知是哪种异兽?”
“这个嘛…”胖子拍拍胸口,眼珠一转:“应当是貔貅变种,镇宅招财的,我看它造型古朴,买回去搁书案上添点雅趣。”
“貔貅通常无角,这兽却有独角。”花漆语气平静:“且背上有环钮,倒像是用来穿绳悬挂,而非镇纸,老伯说是方士所用,或许不假,但未必是汉代的。”
摊主老头在旁讪笑,不敢插话。
胖子脸上笑容不变:“姑娘好眼力,不过古物形制多变,谁说得准呢?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说罢转身就要溜。
“且慢。”江敛久吃完最后一块糕点,拍拍手上的渣子,悠悠道:“老耗子,几年不见,你还是专捡这种破烂。”
这胖子浑身一颤,转过来仔细打量江敛久,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小…小江郎?!您怎么在这儿?!”说着,他望向花漆,道:“那这位是?”
花漆回答:“花府花漆。”
老耗子闻言惊呼一声:“原来是花少主?”
花漆点头,她父亲任太傅这些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来来往往的客人里,有正经来请教学问的,也有借着由头攀附的,还有些是三教九流的人物,这些人见了她父亲,自然是毕恭毕敬,可转头见了她这个小丫头,反倒自在起来,“花少主”这个称呼,就是这么来的。
最早是哪个浑人叫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大约是看她小小年纪,却注定了要继承这家财万贯,便故意用这种江湖上的称呼来逗她,后来传开了,那些常来常往的客人,见了她都要笑嘻嘻地喊一声“花少主”,看似是玩笑,实则暗藏着不显的谄媚。
江敛久用绢布擦擦手指,道:“倒是你,不在洛阳倒腾你的唐三彩,跑长安来摸这种烫手山芋?”
老耗子一张胖脸皱成苦瓜:“这活计少说也有十年没干过了。”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小江郎,借一步说话?”
江敛久偏说自己“没养狐狸”,你们信吗?反正花漆是不大信,老耗子要“借一步说话”,具体说什么我先卖个关子,但可以透露的是,花漆捡到的青铜兽首是老演员了,这个道具很重要哦!欢迎收藏评论,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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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铜首暗藏祸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