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沉荒血衣又逢君

揣好厚厚一沓符箓,背上沉重的包袱,两人再次出门,这一次,那些“邻居”们的反应更加直接,就在他们踏出院门,暴露在巷子里的瞬间,巷子两侧,那些或站或坐,或假装忙碌的身影,他们的脑袋,齐刷刷地一格一格转动过来,最终定格,动作生硬,无数张脸朝向姐弟俩。

巷子口的光就在眼前,花漆几乎要跑起来,肩膀却猛地一沉。

一只冰冷沉重的手按住了她。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是带笑的调子,却不像人声。

花漆仿佛浑身血液都被冻住,她慢慢转过身,对上“父亲”那张笑得五官都挤在一起的脸。

“听…听说…有位大儒近日路过…无恙…无恙想去请教功课…”她语无伦次,和花竭紧握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无恙不小了,可以一个人去了。”

“好……”她听见自己麻木的声音。

花漆闭上眼,终于明白,某种力量被你发现它的窥测的时候,就是它觉得没必要再装的时候,也是它觉得你已经逃不掉的时候。

“那就回家吧,桢月,回家。”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尖。

前所未有的恐惧将她彻底淹没,她转身使劲一推花竭,压低声音:“跑!去找花谩!别回头!”

“姐姐……”花竭被推得一个趔趄。

“快走!”花漆催促道。

花竭转身往外跑,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惶惑与不舍,但在花漆决绝的目光下,他终于咬牙,朝着巷子另一端没命地奔去。

确认弟弟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花漆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将手中早已捏出汗的几张符纸拍向“父亲”的面门!

非人的尖叫响起,“父亲”踉跄后退,脸上冒出嗤嗤白烟。

花漆趁机手脚并用,像只狸猫一样,蹭地爬上一旁的老树。

与此同时,树下越来越多的“邻居”聚拢过来,仰着那张张一模一样的笑脸,无声地朝她伸出手。

她不敢再看,翻身跃上围墙,粗糙的墙砖刮破了衣衫和皮肤,朝着与花竭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逃去。

身后的“人”紧追不舍,脚步声密集,她慌不择路,直到那座阴森高耸的沉荒楼再次映入眼帘。

别无选择,她一咬牙,用尽最后力气冲过去,奋力翻上围墙,手脚并用地想抓住墙上的枯藤再爬上去。

指尖刚够到藤蔓,脚踝骤然一紧,一股巨力将她狠狠向下拉扯。

枯枝刺入手掌,钻心的疼,她回头,对上一张近乎碎裂的脸。

是她的“母亲”!

那张脸还在笑着,嘴角却已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黑红的血肉,下颌不自然地耷拉着,发出“咯咯”的怪响。

极致的恐惧反而逼出一种超乎想象的魄力,花漆将手中剩下的符纸全部拍向那张脸,同时猛地屈膝一蹬,后背传来皮肉被藤蔓刮开的剧痛,她丝毫不敢停留,终于攀上墙头,花漆不顾一切地向另一边滚落。

她重重摔在泥泞的地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又咳了几声,喉咙泛出一股腥甜。

泥土和某种陈腐的香火味儿混合着钻入鼻腔,她挣扎着抬眼,黯淡的沉荒楼就在眼前。

花漆全身伤痕累累,衣衫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路,血与灰土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她踉踉跄跄走进这座楼阁,一种微妙的感觉扑面而来。

并没有看到人们所说的孤魂野鬼,她却又感觉自己身边总是人来人往。

踩上吱呀作响的木阶,她头昏脑胀,没走几步路就摇摇欲坠,几度险些栽倒。

不知不觉间,她竟走上了楼顶,眼前就是一个偌大的木窗。

月光幽静,萧瑟的风煽动着树枝,发出泠泠的响声,又好像是她从未听过的风铃声。

那窗边分明还坐着一位少年!

一圈雕花窗棂框住了楼外的树与月亮,少年则坐在上面,侧身倚着窗,悠悠哉哉的。

少年美如冠玉,一双上扬的桃花眼,细长的睫毛投下淡淡暗影,一身乌黑色广绫,护腕和腰封上有胭脂红印花。

顾不上多看几眼,花漆已经筋疲力尽,朝后一仰就栽倒在地上。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少年提着一支篪,悠悠地在自己眼前摆弄了一下。

也许是那篪非比寻常,面前的场景竟从败落不堪变得金碧辉煌。

渐渐地,她失去了意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荷花荡,画面一闪,变成了萧关古道。

梦里的画面就这么不断变换,越来越乱,越来越杂。

花漆猛的惊醒,还有些惊魂未定,一伸手,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初七!

小白狐正安稳地趴在一旁熟睡,注意到她醒来,初七缓缓睁眼,慢吞吞地走到她的脚边卧下。

她怔怔地看着,茫然地抬起头环顾着房间。

昨天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可她的□□如今处于一个陌生的地方,想到这些,她瞬间头痛欲裂。

花漆蹭到门边,心说这要是开门看见个青面獠牙的,她立马晕过去给助兴,省得它们动手。她深吸一口气,憋着那口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的惊叫,把门拉开一道缝。

只见外面是蜿蜒的朱漆回廊,檐角悬挂琉璃灯盏,锦缎帷幔层层叠叠,一片死寂里,透着一股阴森的奢靡。

可没等她细品,廊上热闹起来,人影绰绰,摩肩接踵,可仔细一瞧,那些“人”走路的姿态各不对味,有的脚不沾地,有的脖子拧着。

她浑身汗毛倒竖,心里狂骂:这他大爷的全是鬼啊!

正僵着,就见不远处几个面目模糊的影子围成一团,窸窸窣窣在分什么东西,花漆眯眼一瞅,吓得踉跄几步。

妈呀,是具人的尸体,肠子拖了一地。

其中一个听见声响忽然转头,血盆大口冲她一咧,腐臭味直扑过来。

花漆腿都软了,突然,她感受到一股凉意席卷而来,刹那间,一支篪扔到她的眼前。

未等落下,一声长音传响。

她下意识转过头,将手挡在脑袋前,闭紧双眼,就这么等了几息,发现没什么动静,她犹豫着睁开眼,转过头来,昨夜那少年此刻竟站在自己面前,她顿时目瞪口呆。

厉鬼看到少年后,猝然停下动作,稍一愣神,便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接着便仓皇失措地逃了。

花漆还未缓过神来,她恍恍惚惚地看向少年。

少年转过身,看着花漆,眼底透出几分笑意。

“本公子姓江,双名敛久。”话罢,他微倾:“昨夜捞你进来,今日替你挡煞,算起来,救你两次了,小姑娘,打算怎么报答?”

先不说怎么回答他的话,她已经看着这容貌出了神。

江敛久静静盯着她,没忍住笑出来:“不逗你了,我跟你摊明了说,我是受你父亲之托过来照顾你的,有人给我传了信,上面说你父亲在前段日子就发觉了自己不对劲,怕自己时日不多,于是…”

花漆听明白了,沉默着,因为自己刚从鬼门关逃出来,又冷不丁出现这么一个人,她很难信任对方,于是问道:“我怎么信你?”

江敛久看了看她,拿出一封信递给她,花漆接过,读过发现是父亲写的,里面无非是“为父身遭异变”、“当追随江敛久,彼可护周全”之类的话。

安静了一会儿,她想起了江敛久刚问的第一个问题,回答道:“公子想要什么报酬?”

江敛久眨眨眼,轻笑:“我想要的,你如今都给得起么?”

“此次落难,身无长物,公子救命之恩,花漆铭记在心,日后若能…”她严肃道。

“咱们的花少主冲谁都说这套官话吗?”江敛久打断她,手中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支篪,冰凉的篪身轻轻抵上她的眉心:“空口许诺可不好,不如这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江敛久作出思虑的模样,良久,他憋出一句:“现在还没想好。”他收回篪:“但你要记住欠着我,不许偷偷跑得无影无踪,让我无处讨债。”

花漆有一连串的问题,又想起自己生死未卜的家人,悻悻闭上了嘴,点点头。

“公子可知昨夜楼外发生了异变?”

他闻言轻轻一笑:“昨夜?你又可知,你已经沉睡了整整三日?”

这话如同惊雷劈落,震得她浑身一颤。

江敛久不紧不慢地补充:“你所住的那条街巷,在你来的那日,邻里便已皆非生人,阴气盘踞,你体质虚乏,自然昏睡了这些时日。”

“你为何会知道得这般清楚?”她眼底浮现出警惕与怀疑。

“我略通阴阳之术,立于这座楼中,便能窥见常人不见之物。”

“那…你可知这一切是因何而起?”

“这便非我所能知晓了。”

“我想回去看看。”

江敛久“嗯”了一声,道:“走。”

踏出楼阁的刹那,花漆下意识回望,高悬的牌匾撞入眼中,瞬间寒意窜遍全身。

“沉荒楼”

李十九的话猛地炸响在耳边:“沉荒楼,唯有鬼魅。”

她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再看向身旁那张清俊却莫测的脸,无边的绝望如潮水般灭顶袭来。

眼前人,究竟是人是鬼?

围墙上残留着暗褐血渍,异响再度传过来,实在让人心里发毛,江敛久倒是不慌不忙,踩着墙头就翻了上去,晨光在他的身后,他逆着光伸手,看着还挺像回事,道:“要搭把手么?”

花漆还未反应过来,手已经被握住,后脖领子被一拎,眨眼的功夫就已经站在了墙头,等她稳住身形,俯身望去,吓得差点掉下去。

几十具人形倒悬墙外,一群“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将自己挂在墙边,用那被黑眼仁占满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一动不动,嗓子不停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们没有生的机会了。”江敛久道。

她的心一紧,昔日的场景回荡在脑海,一夜之间,几十口人就这么惨死了,她连个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江敛久双掌相合,右手脉搏流过一缕淡淡的银光,那些扭曲的躯体被银光击中后纷纷碎裂,焦黑表皮簌簌剥落如蝉蜕,江敛久从容地跃了下去,随即唤道:“下来吧。”

花漆将两条腿放下来,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被这场面惊得直咂舌,心说这位爷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敛久只认为她是伤心过度没缓过来,便在墙根底下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来静静等待。

花漆这会儿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各种死法了,跳下去摔死太疼,抹脖子她下不去手,上吊又怕吊到一半后悔,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失心疯,看见的这些都是幻觉,没准儿她早就死在那个晚上了,现在不过是死后做的梦,只是这想法越想越邪乎,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花漆发了好一会儿呆,良久才憋出一句:“公子。”

江敛久闻声抬头,二人相望。

最强搭档组同框啦!江敛久可不是普通帅哥哦,当然,花漆很快就会发现他的秘密啦!欢迎收藏评论哦~下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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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沉荒血衣又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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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