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很大,足有两丈来高,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洞口周围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这是什么洞?”江敛久探头往里看。
花漆没说话,蹲下身看了看洞口的地面。
地面上有弯弯曲曲的痕迹,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往洞里延伸。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是蛇洞。”
话音刚落,洞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动,数量还不少。
“快走!”花漆连忙往后退。
已经晚了。
洞口忽然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是数不清的蛇!
大的有手臂粗,小的只有筷子长,黑的、青的、花的,眨眼间就铺满了洞口那片空地。
张客凡往前跨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低吼,那是猛兽准备攻击前的预警,花漆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符箓。
就在这时,那些蛇忽然停下了,它们齐刷刷地抬起脑袋,朝向他们这边。
它们在看余浮光!
余浮光站在原地,覆着黑绫的脸朝着蛇群的方向。
那些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前面的几条忽然动了,它们游向余浮光,速度不快,第一条蛇游到余浮光脚边,停了下来,抬起脑袋,朝他吐了吐信子,然后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缠上了他的小腿。
第二条、第三条也跟上,缠上了他的腰、他的手臂。
越来越多的蛇涌过来,缠上他的身体,却没有一条做出攻击的姿态,花谩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
江敛久也傻了:“这…这怎么回事?”
张客凡张了张嘴,难得说不出话来。
余浮光微微低下头,覆着黑绫的脸朝向缠在他手臂上的那条蛇,那条蛇昂起脑袋,对着他的脸吐了吐信子,余浮光伸出手,手指触碰到那条蛇的脑袋时,那条蛇眯起了眼,整个身子都塌了下来。
“师父…”江敛久艰难地开口:“您…您认识它们?”
余浮光摇了摇头。
“不认识。”他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它们好像…认识我。”
花漆盯着那些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就在这时,洞里忽然传来一阵异动,那些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齐刷刷地抬起脑袋,朝洞口的方向望去,缠在余浮光身上的那些也松开了他,纷纷游回洞里。
片刻之后,洞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心里好像已经了然。
花漆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进去看看。
某个答案已经在她脑海里成型了,只差最后一步。
她抬脚就往里走。
“花漆!”江敛久一把拉住她:“你干嘛?”
“进去看看。”
“看什么看?里面全是蛇!”
花漆的目光落在余浮光身上:“那就余师父跟我一起进。”
张客凡挠了挠头一巴掌拍在江敛久肩上:“行了,都进,怕什么?有我在呢。”
江敛久还想说什么,花漆已经走进了洞口,他只好跟上去。
洞里比外面看着还要暗,刚走几步,外面的光就彻底消失了,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花漆从腰间摸出一张符纸,手指一搓,符纸燃起一团金红的火焰,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
脚下时不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蛇在游动,它们就盘在洞壁两侧,有的缠在凸起的岩石上,有的蜷在凹陷的缝隙里,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但它们确实没有攻击的意思。
花漆举着火符往前走,那些蛇看见火光,只是昂起脑袋朝这边望望,然后就缩回去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传来水声,往前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顶极高,火符的光照不到顶,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洞穴中央是一片水,竟然散发着蓝光,幽幽的,把整个洞穴都映得如梦似幻。
靠着石壁有一张石床,石床旁有一张石桌,石桌旁边堆着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书。
这些书不知在这里放了多少年,纸张早已发黄发脆,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有的已经彻底烂成了泥,糊在石桌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石床也很旧了,上面铺着一层干草,草早就枯成了灰褐色,用手一碰就化成粉末。
花漆的目光停在了洞穴的一面石壁上。
那里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
一人多高,线条很深,刻痕里长满了青苔,但图案的形状依然清晰可见。
一条蛇缠在一只蝴蝶上,蝴蝶翅膀展开,姿态舒展,蛇身粗壮,把蝴蝶整个裹在中间。
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细细端摩这这壁画,张客凡走到余浮光身边:“余浮光,你想起来什么没有?”
余浮光沉默了很久:“蝴蝶。”
“什么?”
“我梦里的蝴蝶,就是这只。”
花谩从刚才在洞口看到蛇就受惊了,现在更是怕得脸色苍白,花漆握住她的手,忽然,她发现了什么,松开花谩的手,走到石壁前,盯着某一处看了一会儿。
“你们都过来。”
几个人走上前去,花漆抬起手,指向图案的一侧,那里刻着两列字。
“浮光掠影,终归一梦”
“蛇缠蝶翼,生死不离”
花漆念出来的时候,整个洞穴安静得只剩下水声。
余浮光依然站在那里,覆着黑绫的脸朝向石壁,一动不动。
那些盘在洞穴边缘的蛇,不知什么时候都抬起了脑袋,齐刷刷地朝向他们这边。
准确地说,是朝向余浮光和花谩。
花谩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好像有记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涌,太快了,快到根本抓不住。
画面一闪。
一个人背对着她,很高,很瘦。
画面又一闪。
有只手伸过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沾着墨,那只手在写什么,她看不清。
再一闪。
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花谩抬头,看向余浮光,余浮光正好也偏过头来,朝向她的方向。
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往外涌,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看清就闪过去了,那种感觉很怪,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什么都模糊,什么都变形,但她就是知道,那些东西和她有关,和余浮光有关,和这条蛇有关,和这只蝴蝶有关。
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锁骨的位置在发光。
很暗的光,从衣裳底下透出来,和洞穴中央那片水的颜色一样。
她看见余浮光领口那儿也有光透出来。
花谩的眼前又出现画面,火光冲天,有个人在她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肩膀,他在说什么,她听不见。
她拼命想听,想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花谩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石床上,身下垫着几个人脱下来的外袍,厚厚的好几层,好不让石床硌她。
她的头很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强撑着坐起来,往四周看。
花漆坐在旁边,正盯着她,见她醒了,眉头松了一下:“姐姐。”
江敛久蹲在几步之外,荧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张客凡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表情很复杂。
花谩往洞穴中央那片发蓝的水看去,水边坐着一个人。
余浮光。
他就坐在水边,下半身泡在水里,上半身靠着岸边的石头,衣服也没脱,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水顺着衣摆往下滴答。
覆着眼睛的黑绫还在,但他低着头,脸朝着水面,一动不动,花谩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又闪过一些东西。
有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呼之欲出。
花漆好像知道花谩想问什么:“你晕过去之后,他就往水里走,整个人都进了水,再出来就这样了。”
那些蛇又游了过来,围在他周围,昂着脑袋,朝他吐信子,有几条小的甚至爬到他肩上,绕着他的脖子,他也不动。
余浮光忽然开口了:“我看见了,一段一千年前的画面。”他顿了顿,接着道:“我还看见一个名字,余掠影。”
这三个字落进洞穴里,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我写过无数遍的名字,用刀刻在竹简上,用笔写在纸上,用手指…”他顿了顿:“画在一个人的手心里。”
花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看着余浮光,看着他覆着眼睛的黑绫,那条黑绫底下,是一双失明了八百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看见过她。
“我……”花谩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然后她胸口一闷,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来不及捂住嘴,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姐姐!”花漆猛地扑过来,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江敛久也冲了过来,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帮什么。
张客凡从大石头边直起身,几步跨过来,眉头紧蹙。
花谩的眼泪流下来,落在花漆的手背上。
“我…”她又说了一个字,然后又是一口血,这次的血比上次更多,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染红了衣襟,染红了花漆的手。
“这洞穴里有一个阵法。”余浮光道:“我一进来就感觉到了,是我留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或许是一千年前,这些蛇,认得我,是它们世代守护这里,这里残存的法力,正在缓慢地流入我体内。”他站起身,看向几个人:“我需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花漆看向花谩,因为她自己的私心,她不想让花谩离开她。
“姐姐,你呢?”她蹲在石床旁,目光如镜地望着花谩。
花谩犹豫很久,缓缓开口:“我也留下,我想回忆起从前,我不能只有十几年的记忆。”
花漆没有接话,良久,她才开口:“江南确实是好地方,不像长安,风沙大,冬天干冷,夏天燥热。”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角:“就是雨水多了些,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偶尔来这边待几天倒觉得新鲜,要是长年累月地住着,怕是要得风湿。”
她垂着眸,花谩看不到她的情绪,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落寞。
“所以我还是觉得长安好。”花漆带着哭腔,硬是憋着眼泪不掉下来。
花谩看着自己的妹妹,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脸上,摸了摸,道:“祯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花漆没动,就那么蹲着,脸贴着姐姐的手心,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我不是要丢下你。”花谩道,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蹭,蹭掉一点灰尘:“我只是想知道,那些我想不起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花谩的指尖划过花漆的眉毛,顺着她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下颌边,花漆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花谩的膝盖上,发丝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你留下吧。等你找完了,再来长安找我。”
花谩的手还放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花漆的眼泪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花漆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泪水无声地落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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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暗洞惊认前身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