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啥意思?”江敛久没料到楚郃居然能看出来,强装镇定。
楚郃想了想,重新说了一遍:“你的年岁,骗我的是不是?”
江敛久一惊,猛地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楚郃一副了然的样子:“你长生是不是?我看出来了,你放心承认,我也是。”
江敛久很惊喜,翻了个身,报了自己生的年号。
“我滴个亲娘诶!”楚郃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合着咱俩同年生的?”
“你几月的?”江敛久激动道。
“八月初。”
江敛久哈哈大笑:“我七月!”
楚郃愣了愣,然后猛地站起来:“那我得喊你哥?”
江敛久点点头,楚郃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把抢过飞流壶:“不给你喝了!”
江敛久贱兮兮地笑着凑过去:“楚老弟,别这样嘛。”
“滚!”
早上,阳光正好,楚郃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条小船,兴冲冲地拉着江敛久要去荷花荡。
“听说那边漂亮得很!”他一边往船上搬酒一边道:“咱们找个好地方,边喝边看景!”
江敛久眼睛一亮:“行啊。”
楚郃把桨递给江敛久:“你会划船不?”
江敛久接过桨,信心满满:“会!”
半个时辰后。
江敛久满头大汗地划着桨,船在原地转圈。
“憨批,到底会不会噻?”楚郃急了。
“会!就是有点生疏!”
“你这叫生疏?你这叫压根没划过!”
江敛久不服气,又划了几下,船终于不转圈了,开始往荷花荡深处歪歪扭扭地飘。
楚郃松了口气,往船边一靠,打开酒壶:“累死老子了,先喝一口。”
他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江敛久划着划着,突然觉得身后没动静了,回头一看,楚郃已经瘫在船尾,脸朝上,嘴张着,呼噜声都起来了。
两壶酒,全空了!
“楚郃!楚郃!”江敛久喊他。
楚郃一动不动。
楚郃虽然瘦,但好歹是个活活的大男人,往那一躺,船吃水都深了几分,江敛久一个人划着两个人的船,桨入水一次,脸白一分,再入水一次,青筋都暴起来了。
太阳越升越高,荷花荡里闷热得像蒸笼,蝉声吵得人脑仁疼,江敛久身上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他划一会儿,喘一会儿,喘一会儿,再划一会儿。
也不知道划了多久,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全是荷花,一模一样,东南西北分不清。
迷路了。
江敛久把桨往船上一扔,往楚郃腿边一瘫。
“楚郃…”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你起来…咱俩换换…”
楚郃一声大呼噜好像是在嘲笑他。
江敛久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荷花荡里了,变成一堆狐狸骨头,几百年后被人挖出来,当成什么珍稀物种展览,名字就叫“莲狐”。
就在他快要放弃人生的时候,船身忽然一震。
江敛久睁开眼,发现船撞进了一丛特别密的荷花里,荷叶挤挤挨挨地把船卡住了,动都动不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把船推出去,结果一使劲,船没动,他自己差点栽进水里。
就在他手忙脚乱稳住身形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江敛久抬头。
隔着层层叠叠的荷叶,隐约能看见一条船,船头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以及唇边那抹浅浅的弧度。
江敛久愣在那里。
荷花荡里闷热的暑气好像忽然散了,蝉声也远了。
他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在那人听见了他这边的动静,船慢慢往这边靠过来,荷叶被船头拨开,发出沙沙的轻响。
近了,更近了。
江敛久看见那把伞慢慢抬高,伞下露出一张脸。
她青丝如墨,眉眼似含烟霭,眸光若幽潭,藏着淡淡怅惘,鼻若峰峦微秀,唇似残月浅抿,清瘦面庞晕染水墨意韵,如古卷中走出的伶仃客,满是遗世独立的寂美。
她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像是觉得他这副狼狈模样很有趣。
江敛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需要帮忙吗?”她开口,声音清越,像玉石相击。
江敛久使劲点头。
她回头朝船舱里喊了一声:“老四,过来搭把手。”
船舱里钻出个四十来岁的船夫,麻利地跳过来,三下两下就把江敛久的船从荷叶丛里推了出来。
“多谢。”江敛久终于找回了声音。
她点点头,伞微微偏了偏,遮住一点日光。
江敛久看着她,手足无措。
“我叫江敛久。”他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女花漆,年方十六。”
这时,她那条船上的船夫已经回来了,竹篙往水里一撑,船缓缓往后退。
江敛久急了,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想认识你!”
她没回答,只是弯了弯眼睛。
船越退越远,渐渐隐入层层叠叠的荷花后面。
江敛久站在船上,盯着那片荷花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楚郃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差点把船弄翻,他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江敛久把楚郃扛回客栈,往床上一扔,自己坐在窗边发了一夜的呆。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了。
他去了那片荷花荡,从日出找到日落,没找到。
第三天,他蹲在一户人家的围墙上,正盯着这一片院子看,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江敛久回头,看见一个老婆婆拎着扫帚,怒目圆睁:“你谁啊?!”
“我…我等人。”
“等人?”老婆婆的扫帚已经抡起来了:“你蹲我家墙头等人?!”
江敛久从墙上跳下去,迈开了步子跑了。
第四天,他蹲在一家酒肆的房顶上,正往下张望,忽然听见下面有人喊:“房顶上有人!”
紧接着就是一阵鸡飞狗跳,酒肆的伙计举着竹竿冲出来,对着他一顿乱捅。
江敛久抱着房脊,狼狈地躲来躲去,最后还是被捅了下来,摔进一堆稻草里,浑身都是草屑。
楚郃看他这副疯魔的样子,气得直跺脚:“你龟娃子疯了?就见了一面!一面!你晓得人家叫啥子不?花漆?!这名字一听就是假的!”
“不是假的!”江敛久反驳道。
“你咋知道?”
“就是不是假的。”他气得狐狸耳朵都跳出来了。
楚郃被他气笑了:“行行行,不是假的,那你找啊,找着了算你本事!”
江敛久真的继续找,只是日头太晒,他怕被晒黑,撑了把油纸伞。
刚蹲到一处极大的宅院房顶时,上天不负有心人,那道身影就这么又出现了!
他顿时心花怒放,只是看到她家里人在屋里,只能小声喊道:“花漆!花漆!”
正在院子里赏花道少女刚转头,屋里人喊道:“花漆,有人来了吗?”
江敛久往后一躲,油纸伞没抓稳,滚着就从房顶上掉了下去,把一地落花激得纷飞。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啊。”张客凡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打断了江敛久的回忆:“站太阳底下晒着,你们不热我还热呢。”
两人回头,看见张客凡正蹲在一棵柳树的阴影里,拿手扇着风,那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看着有点可怜。
于是一行人找了个临水的客栈落脚。
既然到了这种好地方,也是要好好逛一逛的,出了客栈,他们沿着青石板路走着,不少认出张客凡的,都要冲他郑重行礼。
“那边有卖鱼的!走走走,看看去!”张客凡格外兴奋。
花漆看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的背影,笑了出来。
江敛久凑过来小声说:“张族长好像特别喜欢鱼。”
“因为族长是猫科动物。”花漆笑道。
卖鱼的是个老汉,蹲在河埠头的石阶上,张客凡蹲下去,盯着那盆鳜鱼看了半天,伸手一指:“这条,这条,还有那条,全要了。”
老汉眼睛都亮了:“好嘞好嘞!”
花漆走过去,低头看着盆里那些鱼,又抬头看看张客凡:“前辈,买这么多今天吃得完?”
“吃不完?”张客凡一脸理所当然:“吃不完不会明天接着吃?”
二人无言以对。
一行人一住就是小半个月,每天喝茶、看河、听船娘唱歌,到了傍晚,他们就找个船家,租一条乌篷船,看着岸边的垂柳和水里的野鸭,船家摇着橹,慢悠悠地唱起歌来,唱的是什么花漆听不懂,但那调子悠长,像这水,像这风,像这千百年都没变过的江南。
只是花漆从到这里就一直感觉胸闷气短,这都是当年和时拾打斗后肺部受伤导致的,她一般不会在外面长待,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客栈勉强等着。
某天早晨,张客凡就张罗着要去附近的山里转转,说打听过了,温州城外有座山,风景极好,山上有座古寺,香火挺旺。
“去不去?”他问。
花漆看了眼花谩,又看了眼余浮光,点头:“去吧。”
于是几个人收拾收拾,往山里走,江敛久心情很好,走在最前头,张客凡跟在他后面,大长腿迈一步顶别人两步,走着走着就把人甩下一截,又停下来等,山路越走越深,树木也越发茂密,遮天蔽日的,连阳光都漏不下来几缕,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路对不对啊?”张客凡停下来,四处张望:“我怎么觉得咱们走偏了?”
江敛久也懵了:“我看刚才那个岔路口往这边走的…”
花漆走上前,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树木参天,藤蔓缠绕,根本看不出东南西北。
“原路返回吧。”她说。
几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江敛久突然停下,指着前面一棵歪脖子树:“这棵树…咱们刚才是不是见过?”
花漆看过去,转过身,平静地宣布:“迷路了。”
张客凡往旁边一棵树上一靠,树干被他压得咯吱响:“我就说刚才那个岔路口该往右。”
“你什么时候说的?”江敛久瞪大眼睛。
“我心里说的。”
江敛久:“……”
花漆抬眼四处看了看,余浮光忽然微微侧头,覆着黑绫的脸朝向某个方向。
“那边。”他抬手指了指:“有水声。”
众人凝神细听,果然,极远处隐约有淙淙的流水声,若有若无。
花漆一锤定音:“往那边走。”
张客凡从树干上直起身,拍拍屁股,率先往那个方向迈步:“走走走,渴死我了。”
“前面有开阔地。”张客凡停下脚步。
果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山间的小型草甸,三四亩见方,四周被树林环抱,草甸上开满了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铺陈开去,其中还飞着好些蝴蝶。
张客凡大步流星走向草甸边缘的一条小溪,蹲下去,双手捧起水就往脸上浇,浇完了又捧起来喝。
几个人坐到草地上休息,花谩也找了块大石头坐下,这时,竟有一只蝴蝶直接落在她的肩膀上,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花谩缓缓抬起手,又来一只停在她的指尖,接二连三的,她的发间、她的手臂。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暖暖的,显得花谩更加光辉圣洁,蝴蝶在花丛间翩跹,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林子里传来。
这个午后,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她和花漆聊天时说:“不知怎的,我好像很是招蝴蝶,上巳节和寒食节期间贵族仕女喜欢扑蝶玩,总有人叫我捕蝶拿去卖,我也没忍心抓它们。”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到最后几乎要拨开才能通过,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的尽头,是一个黑黝黝的山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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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荷花荡里忆初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