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多大了?”
“她只有二十多岁,他俩没机会见面啊…”
张客凡挠了挠头皮:“你这信息量太大了,让我捋捋。”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数:“第一,余浮光和花谩有一对纹身,第二,他俩都记不得以前的事儿了,第三,余浮光做梦梦到蝴蝶,你姐看着余浮光的背影觉得眼熟;第四,你姐二十出头,余浮光在冈仁波齐蹲了几百年没出来过。”他数完,四根手指头就那么举着,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不是活见鬼了吗?”
“可不就是活见鬼。”花漆往柴火堆上一靠,抱着胳膊。
“万一他俩这段时间在一起了,瞒着你呢?”
花漆摇摇头:“这点我确信我姐没骗我。”
“还是说,你姐和余浮光,其实啥关系没有,都是巧合,巧合你懂吗?人这一辈子,巧合多了去了,我还梦到过自己变成母老虎下崽呢,那能说明我真是母老虎吗?”
花漆面无表情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可能,万一牵连出的事情对我们有利呢?”
张客凡又挠头了,这次挠得更狠,黄毛都掉了几根。
“那咱们换个思路,假设他俩有关系,然后失忆了,那他俩认识的那个时间段,你觉得是在什么时候?”
花漆愣了一下。
“对吧,除非你姐去过冈仁波齐,不然他俩压根没机会相遇。”说完,张客凡彻底蔫了,往柴火堆上一瘫:“我这脑子转不动了,你另请高明吧。”
两人就这么一个瘫着,一个琢磨着。
过了好一会儿,张客凡突然坐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花漆。
花漆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
张客凡张了张嘴,没出声。
花漆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张客凡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花漆啊,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你姐,也是长生之人?”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炸开,炸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要是长生,那我爹娘也得是长生,不可能,我爹娘绝对不是…”她正要推翻张客凡的想法,突然意识到问题:“不对…有一种可能…”
“什么?”
花漆盯着张客凡:“可能,她不是我爹娘的亲生女儿,她是长生之人,因为不记得以前的事,就以为自己是花家的血脉。”
张客凡听得瞠目结舌:“太吓人了,我这虎胆都快被吓破了。”
花漆觉得这个说法最合理,但是她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总不能直接告诉余师父和姐姐:‘废话不多说,我们给你俩配婚’吧。
“前辈。”花漆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余浮光这个名字,缺点什么?”花漆道。
张客凡认真思考起来:“再长就有点拗口吧,阿史那浮光?”
“不是!缺一个掠影!”
张客凡恍然大悟:“浮光掠影!”他差点反应不过来了:“那花谩如果不是花家的,她的名字就有可能是…”
两人异口同声:“余掠影!”
愣了好半天,两人还是无法平复心情。
“前辈,你知道余师父老家在哪吗?我们要是带他回祖地,说不定能让他恢复记忆。”花漆激动道。
这个问题一出,两人在柴火堆旁边蹲了得有半个时辰,张客凡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抠耳朵,一会儿又拿根柴火棍在地上戳戳戳,戳出一堆歪歪扭扭的线条。
“江南…”他盯着地上那些跟蚯蚓爬过似的痕迹,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我记得…好像是…什么地方来着?”
花漆蹲在他旁边,眼巴巴等着。
张客凡又戳了两下,突然眼睛一亮:“余杭!不对不对,扬州?也不对…姑苏?”
花漆道:“您能不能给个准的?”
“我这不正在想嘛!”张客凡把柴火棍一扔,往柴火堆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出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谁没事记他家住哪儿啊?更何况我和余浮光是在时家村血战前几天才认识的,当时我俩就说过几句话。”
花漆想了想:“那他提没提过什么特征?比如家门口有棵大树,或者有条河什么的?”
张客凡认真思索片刻,然后说:“他提过。”
花漆眼睛一亮:“什么?”
“他说他家那边风景挺好。”
花漆:“……”
“鱼好吃。”
花漆深吸一口气。
花漆把手里的柴火棍折成了两截,张客凡看她脸色不对,赶紧补充:“他说的是真的!江南那边鱼确实好吃!我吃过!”
花漆把两截柴火棍又折成了四截。
“行。”她把断棍往地上一扔,站起身:“那就先去余杭,再去扬州,再去姑苏,挨个找。”
张客凡跟着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那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你有更好的办法?”
张客凡想了想,摇头。
“那就这么定了。”
“前辈,今晚这事儿,别告诉别人。”
张客凡点头:“那肯定。”
花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张客凡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行,你先进去,我在这儿再坐会儿,透透气。”
花漆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月光下,张客凡正对着地面发呆。
“前辈。”
张客凡转过头:“咋了?”
“谢谢你。”
张客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手一挥:“谢啥谢,赶紧回去睡。”
花漆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张客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他重新坐回柴火堆,盯着地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花家,没一个省油的灯啊。”
第二天一早,花漆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咱们不回长安了。”
江敛久正蹲在井台边洗脸:“不回了?那去哪儿?”
“去江南!”花漆笑言。
江敛久愣了愣,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屁颠屁颠跑过来:“真的?去江南玩?”
“对。”
余浮光的脸朝向花漆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江南,确实是个好地方。”
花谩也点点头:“我没意见。”
于是,这才刚行进半个月到蜀地,他们立马掉转方向,又走了两个月,终于到达余杭。
官道渐窄,两侧的水田越来越多,青青的稻禾一直铺到天边,白墙黛瓦的村落散落在其间,时有小河横亘路前,乌篷船咿咿呀呀地摇过,船娘戴着斗笠,用软糯的吴语和岸上的人打着招呼。
张客凡骑着马,庞大的身躯在江南温软的景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冲花漆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一路行来,他暗里留意姓余的人家,却一无所获。
余浮光坐在马车边沿,覆着黑绫的脸朝向远处连绵的黛色山影,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道旁树木蓊郁,遮天蔽日,将暑气隔绝在外,蝉声如潮,一声高过一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荷花荡铺陈在天地之间,碧叶接天,粉荷映日,风吹过时,绿的波浪一层层滚向远方,露出叶下清凌凌的水光。
江敛久呆住了,他站在边上,一动不动。
“江敛久?”花漆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片荷花荡:“怎么了?”
江敛久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荷花,眼眶忽然就红了。
“小漆。”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江敛久握住她的手,指尖都在发颤,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就是这儿。”
“什么?”
“千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这儿。”
花漆怔住。
通过江敛久的描述,她好像亲身走进了这如画般的遇见。
那是建安年间的事了。
三国那会儿的江南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江东,江敛久刚从冈仁波齐下来,余浮光叫他出来修炼,他挑了这儿,觉得这里山清水秀,风景如画,是个好地方。
这里最出名的就是曲阿酒,他想尝尝,找到街上一家酒肆,门脸不大,挑着个破旧酒幡,他进去要了一碗,咽下去之后,咂摸咂摸嘴,觉得还挺好喝。
于是又要了一碗。
第二碗喝完,他觉得腿有点软,但脑子还清醒。
又要了第三碗。
第三碗喝完,他彻底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口水流了一滩,嘴里还在嘟囔:“好喝…再来一碗…”
这时,他旁边坐下个人,手里攥着个酒壶,也往嘴里灌酒。
江敛久趴着趴着,突然抬起头,醉眼朦胧地四处乱看,最后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你…”他指着那人,舌头打结:“你喝的什么?”
那人把酒壶往桌上一墩:“曲阿酒。”
“不对。”江敛久摇头:“你的壶不一样。”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飞流壶,又看了看江敛久面前那碗,咧嘴笑了,一口蜀话:“这是我自己带的噻,瓜娃子,壶是壶,酒是酒,不搭界。”
江敛久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说:“你的头像个鸡窝。”
“你娃脑壳怕不是遭门夹了?净干些扯拐的事。”
江敛久仰着脸,醉眼朦胧,毫无惧色。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长得像只狐狸。”
“本来就是。”江敛久嘟囔。
“啥噻?”
“没什么。”
江敛久醒了之后,发现自己还趴在这里,一扭头,刚才和他说话那个人也趴在旁边,呼噜震天响,怀里还抱着酒壶。
江敛久看着这人,觉得挺有意思,打算等他醒了和他认识认识。
怎料这人一直睡到晚上,江敛久就这么坐了几个时辰,托着腮,盯着他看。
楚郃一睁眼,正对上那双桃花眼,吓得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我滴个亲娘!你龟娃子做啥子!”
“等你醒。”江敛久打了个哈欠:“你睡了一下午。”
楚郃揉着脖子坐起来:“你等老子做啥子?”
“觉得你挺有意思。”江敛久往他那边凑了凑:“你叫什么?打哪儿来的?”
楚郃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做啥子?”
“交个朋友。”江敛久说得理所当然:“我在这边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碰上个能说话的。”
楚郃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摆了摆手:“行嘛,老子叫楚郃,蜀地来的,你嘞?”
“江敛久,吐蕃来的。”
“多大了?”
江敛久想了想,临走前余浮光让他不要轻易让别人知道自己长生,于是决定报个靠谱的数字:“十九。”
楚郃眼睛一瞪:“十九?我二十!喊哥!”
江敛久:“…哦,哥。”
楚郃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个酒壶,晃了晃,空的,他皱了皱眉,又塞回去了。
“你那个壶怎么一直揣着?”江敛久皱着眉,因为他觉得这个楚郃不像个会定时清洗酒壶的人。
楚郃拍了拍壶身:“祖传的,我爱用这个。”
就这样,两个二百多岁的老妖怪,装成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在江东这片地界上,开始了没羞没臊的吃喝玩乐生涯。
他们一起喝酒,一起逛集市,一起蹲在桥头看船来船往,一起被酒肆掌柜的当成蹭吃蹭喝的二流子轰出来。
楚郃话多,嘴碎,一口蜀地官话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江敛久就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两个人一唱一和,倒也投缘。
直到有一天,两人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楚郃突然来一句:“江敛久,你莫豁老子了,老实说,你多大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7章 摆渡江南忆前事